第520章 旧日种种(2/2)
谢怀洲此时此刻说出来,其实是提醒陈业,两人立场终究是相反,若是现在不动手,日后依旧会兵戎相见。
但陈业却自信道:「放心,过些日子,我便和你一起去解决此事。」
没等这位谢怀洲反应过来,陈业又补了一句:「既然阁下信守承诺,关于你那几个徒弟最后的下落,我便如实告知。」
即使被陈业逼入绝境,谢怀洲也不曾眨过眼睛,但听得陈业所言,他却激动得浑身一震。
诸多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
谢怀洲这大半辈子,修的是无情道,走的是独木桥,从未想过要在这个世上留下什麽牵挂。
直到飞升前的最后几年,他在路过一个因为瘟疫而死绝了的村庄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那三个孩子就缩在死人堆里,浑身生疮,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人的眼神跟野狗没什麽两样。
起初只是随手扔了几个馒头,想着救活了就不管了。
可后来————
谢怀洲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那些记忆并不是连贯的,而是像碎片一样扎进脑子里。
他记不起那些枯燥的修炼岁月,却记得那三个孩子第一次吃饱饭时,撑得直翻白眼的蠢样;记得这群小兔崽子不知道什麽是尊师重道,总是用满是泥巴的手拽他的衣摆。
「师父师父,你怎麽不吃肉啊?这块肥的给你!」那是大徒弟的声音,透着一股傻乎乎的殷勤。
「师父师父,你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我给你梳头吧。」这是那个最胆小的女徒弟,手指总是凉凉的,笨拙地在他发间穿梭。
「师父师父!后山有好大一只熊!真的,比房子还大!」
「师父————」
最小的那个总是爱哭,每次他只是出去采个药,回来就能看见那孩子守在门口,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嚎:「师父你怎麽去那麽久?你不会丢下我们吧?!」
原来所谓的师徒,日子久了,过的其实是父子。
谢怀洲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他拼命地想要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三个徒弟的脸,却发现那些五官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怎麽看都看不真切。
时间太久了,哪怕是真仙的记忆也会被岁月消磨。
他已经记不得他们小时候到底是长着塌鼻子还是大眼睛,也记不得他们最后长成了什麽模样的少年。
唯一还清晰的是在他飞升的那天,那三个孩子一言不发,直到他飞入天穹也没挪开视线。
他们没有哭出声,但那六只眼睛全是红的。
谢怀洲曾想过,飞升之后若是得空,便试着回到凡间。
不曾想,飞升之后见到的是满目破败,自己也沦为他人傀儡。
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如今下凡,曾想过寻找一下自己留下的道统,不曾想当初那个小门派连记载都没有。
没有踪迹,没有记录,仿佛那三个徒儿从未存在过一样。
甚至有好几次,谢怀洲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在仙界被折磨得太惨,才幻想出这三个徒儿来,好让自己有个念想,不至于真的自我了断。
陈业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到谢怀洲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你的大徒儿秦延琛,寿三百四十载。因寿元耗尽,坐化于你当初飞升的那座山头上」
。
「三百四十载————」谢怀洲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身体微微有些发抖,像是怕听到某种不想听的答案,「他这一生————可有苦难?」
陈业假装翻阅手中的生死簿,目光扫过那些蝇头小字,安慰道:「尚可。秦延琛虽然没能飞升,但他觅得了一位道侣,两人性格相投,情深意笃,安安稳稳过了几百年日子。
虽然膝下无子,稍显遗憾,但总算过得不错。」
谢怀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他低声念叨着,虽然没能长生久视,但只要没受什麽大罪,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也是一种圆满。
陈业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二徒弟何云筝,倒是儿孙满堂。只是她天资确实有限,即便拼了命修行,也只活到了一百七十岁。不过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子孙绕膝,也是喜丧。」
「是啊————」谢怀洲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是种带着遗憾的怀念,「她的修行天赋是三个里面最差的,人又笨,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我还想过,要是能寻得什麽灵丹妙药送下来,能不能帮她再延几百年寿————只可惜————」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陈业沉默了片刻,最后一个名字总是说不出口。
谢怀洲似乎察觉到了什麽,反而笑道:「但说无妨。几千年都过去了,那是他们各自的命数。不管是何种结果,我都能接受。」
陈业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几分惋惜。
「你的三徒弟张云清,修行有成,寿元千载。」
只这一句,谢怀洲的眼睛就亮了一瞬。千载寿元,那便是有希望窥见大道的。
「他本来飞升有望,后来结识了一位友人,两人意气相投,时常把臂同游,交流修行心得。只是————」陈业的声音低沉下去,「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后来遭这友人背叛,被暗算害了性命。不过张云清留下了诸多修行心得与秘法,藏于一处洞府之中。数百年后,这些遗物被一位落榜的书生所得,而那位书生,便是后来云麓仙宗的开派祖师。」
谢怀洲怔住了。
怪不得陈业说他的神通法术与云麓仙宗的相似,原来还有这份渊源。
跟另外两个相比,张云清确实是天赋最高的那个,也是谢怀洲寄予厚望最深的一个,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个被奸人所害的下场。
「原来如此————」
谢怀洲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苦涩:「虽然那书生不算我的徒子徒孙,但这云麓仙宗毕竟承了我那一脉的香火,也算颇有渊源。这次————多亏你出的手,否则我若是真灭了这宗门,那我便是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传承。」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那是属于真仙的杀意。
「还请道友见谅,谢某还想多问一句。」谢怀洲死死盯着陈业,「那个害我徒儿性命之人————他后来是个什麽下场?」
陈业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直到谢怀洲眼中的寒光越来越盛,陈业才缓缓开口:「那人名叫贺同尘,本是一介散修,全靠你徒儿的指点和资助,修为才突飞猛进。只是此人贪心不足,一直觉得你徒儿对他有所保留,认定张云清手里还藏着更厉害的秘法不肯教他才起了歹心。」
谢怀洲面露杀气,再也没有之前颓废麻木的模样。
陈业继续说道:「在害了你徒儿性命之后,贺同尘便改名换姓,用那些抢来的东西开宗立派,做了一派祖师。」
「这个门派————可有传承下来?」谢怀洲的声音像是在磨牙。
陈业点了点头,看着谢怀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门派几经起落,改换过几次名字,但道统确实一直没断。至于如今的名字————叫做蜃楼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