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愧疚之钉(2/2)
她有些遗憾地说道:「但你已经与这个世界深度绑定。」
「杀死你,就等于毁灭整个乱血世界。」
触手继续深入:
「那些无辜的血族,那些被迫承受诅咒的生命……他们不应该为你的罪孽付出代价。」
触手在血肉团中穿梭,每一次刺入都带着「源头」的权威,将那些被扭曲的血脉结构强行「归正」。
但这只是暂时的压制。
塞尔娜的力量终归是从自己这里「借来的」,虚骸残构中残留的意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离开的方法。
【观测】能力全开,将这片虚数空间的每一寸结构都纳入审视。
血色平原丶猩红天穹丶还有翻涌的血潮……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完整」,如此「坚固」。
理论上,外人根本不可能从内部突破。
可罗恩并没有放弃。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规则」的交界点,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缝隙」。
空间的「本质」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愤怒丶恐惧丶绝望丶疯狂……这些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空间的「基底」。
然而,在某一处……罗恩眼前一亮。
那里位于战场边缘,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空间在那个位置出现了微妙的「断层」。
这是一块精心缝补的布料,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内部纹理却无法完全吻合,「情感基调」与周围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被深深埋藏丶几乎要腐烂发臭的愧疚。
它像两根生锈的钉子,钉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隐隐作痛。
罗恩凝视着那处「断层」,读取着其中残存的「记忆」。
第一根愧疚的钉子,是塞尔娜。
艾登独自站在那片血泊中,浑身颤抖。
那时的他,眼中还残存着清明与痛苦。
第二根愧疚的钉子,则更加隐秘。
希尔达。
那时的她还是人类,是塞尔娜家族中的一员,也在艾登落魄时帮助过这个年轻人。
艾登对她的「回报」,是将她也转化为血族。
不是为了赐予她力量,单纯是为了让她一直「活下去」。
活着并被囚禁在乱血世界,作为永久的「见证者」。
见证他的崛起丶疯狂,一步步堕落为怪物的全过程。
这是艾登残存的「人性」,他需要有人「记住」,自己曾经是什麽样的人。
「原来如此……」罗恩点点头。
这两份愧疚之钉,就是艾登这座「国度」中最大的裂痕。
吞噬塞尔娜,是弑祖;囚禁希尔达,是灭友。
他可以用疯狂掩盖一切,用暴虐遗忘一切,却无法抹去这两人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罗恩向那个方向移动:「这就是我的出路。」
「塞尔娜前辈。」
塞尔娜的目光落在他指向的位置,异化面容上只有诧异。
「愧疚?这蠢货,居然还留有这些东西。」
「还有希尔达那丫头,她也活着?」
「活着。」罗恩点头:
「她现在是'眼'之氏族的大公,在十三氏族中辈分最高。」
「哈……」塞尔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活了八千多年,一直看着那蠢货发疯。」
「这丫头的心性,比我想像的还要坚韧。」
触手重新开始聚拢,血红光芒在其末端汇聚。
「我来撕开这道裂缝,你趁机离开。」
罗恩的脚步却顿住了。
「可您自己呢?」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虑。
塞尔娜笑了。
「你小子,倒是还有点良心。」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调侃:「不像某些只会索取的混蛋。」
「我只是历史投影。」
她的语气变得平淡:「虚骸残构中留存的'意志',借用你的力量短暂凝聚而已。」
「从你唤醒我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力量耗尽,意志消散,这本来就是我的命运。」
那些话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罗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塞尔娜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
「我都死了几千年了,早就想通了。」
「倒是你……」
她的三只眼睛同时聚焦在罗恩身上:「你才是需要担心的那个。」
触手猛然发力。
那处「缝隙」在塞尔娜的力量冲击下,开始颤抖丶扩张。
「布料」被撕裂,露出了后面苍白的虚无,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
「记住我之前说过的话。」
「小子。」她最后看了罗恩一眼:「你的路还长,别走歪了。」
光芒涌出,罗恩被其触手卷住腰,强行丢出了虚数空间。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他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中没有遗憾,只有释然。
………………
托比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下来的。
在翻滚躲避中,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城墙上。
剧痛,但自己还活着。
托比一边后撤,一边寻找着队友。
他的目光前移,很快就看到了光幕外的「丹尼尔」。
准确地说,是丹尼尔剩下的部分。
对方上半身不见了,下半身还保持着奔跑姿势。
两条腿弯曲着,随时准备迈出下一步,但那一步永远也迈不出去了。
托比的大脑开始混乱。
思绪像是被搅乱的墨水,怎麽也理不清。
他弯下腰,乾呕起来。
轰鸣,到处都是轰鸣。
耳朵已经听不清了,只有嗡嗡的耳鸣,里面好像有一群愤怒的蜜蜂在横冲直撞。
血,到处都是血。
脚下是血,手上是血,脸上也是血。
有些是丹尼尔的,有些是其他人的,或许还有一些是他自己的。
他不确定,因为他已经分不清疼痛来自哪里了。
炮火,炮火,炮火!
地面在震动,城墙在摇晃,托比几乎站不稳。
他扶着墙,指甲抠进了石头缝隙里,才勉强没有摔倒。
有人在喊什麽。
「坚守阵地!」
是这个吗?
是谁在喊?
托比听不清。
他只能看到那些嘴在动,却听不到声音。
抬头看去,天空中剩下的那两座堡垒正在发光。
托比趴下,抱住头。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可死亡没有来。
托比睁开眼睛。
他又一次活下来了,但阵地上已经不剩下多少人了。
队友都变成了血肉模糊的碎片,还有城墙上的一滩滩血迹。
「是制导光束武器!」
有人在托比身旁喊道。
托比转头,看到一个满脸是血的年轻士兵。
「希拉斯主管的杰作!藏在地下三十年,就等着这一刻!」
三十年。
托比想起了那些神秘的地下工程,当时民众们都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排水系统改造。
目光转向海岸线,巨兽的哀鸣已经逐渐消失了。
那里只剩下一片焦土,还有一具巨大的……尸体。
利维坦这头传说中的海怪,此刻正趴在被毁的码头上,身体早已停止了蠕动。
它流出的紫黑血液,已将周围土地全部腐蚀融化。
地面上到处都是深坑,坑底冒着诡异青烟。
有些坑里还能看到半溶解的人体残骸——那是来不及撤离的守军。
利维坦的身上插着无数根巨大的鱼叉,末端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
南侧的情况更加惨烈。
整片区域都笼罩在一层金光中。
这是「日光棱镜」,能将阳光强化无数倍,形成烈日领域。
任何没有经过「日行者」改造的血族,都会被灼烧成灰。
无数燃烧的身影在金光中挣扎丶尖叫丶倒下……当光芒散去,地面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烬。
托比靠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真实的战争。
不是《黎明报》上激昂的文字,政务官们热情洋溢的动员令……
这里只有血丶肉丶尖叫丶恐惧。
无数条生命在顷刻间消逝,尸骨又被下一秒的爆炸再次淹没。
深海魔兽潮丶狂化血族丶浮空堡垒的炮火……
尽管利维坦已经被斩杀,但敌方威胁仍然巨大,防线岌岌可危。
「拉尔夫大人呢!」有人在喊:「拉尔夫大人在哪里!」
「他会来救我们的对不对!」
可没有人回答。
托比抬头看向指挥塔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废墟。
「他……他不会真的……」旁边队友的声音在颤抖。
托比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步枪,重新瞄准了城墙下的怪物。
即使定海神针不在了,即使援军还没到,即使明知道可能会死……
他还是要开枪,因为身后就是家。
扳机扣动,子弹飞出。
一只异化章鱼的眼睛爆裂,黄绿液体四溅。
它发出尖啸,触手疯狂挥舞。
托比退弹,装弹,再次瞄准。
他的手不抖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单纯是因为……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夥计,如果我死了,帮我跟我儿子说,他爹不是孬种。」
「去你的。」旁边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老义务兵大声骂道,同样端起了步枪:
「要死一起死,到时候自己跟你儿子说去。」
两个老人并肩站在城墙上,枪口对准了下面的怪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