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日光之家(1/2)
一个种族的诞生,不仅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被制造出来」。
他还需要一个理由,让这些独立个体愿意放下警惕丶相互靠近丶共同面对这个世界的理由。
技术可以赋与他们活下去的能力,却无法赋予他们活在一起的意愿。
前者是科学,后者是……罗恩找不到一个精确的词来概括。
信仰?太沉重了。
共识?太理性了。
也许最接近的描述是:一段共同的经历。
一段足以让所有人铭记丶传颂丶并在此后的岁月中反覆回溯的经历。
一场能够将「我」锻造成「我们」的洗礼。
「你打算怎麽做?」
龙魂一直在默默旁观,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
罗恩站在观测台前,视线落在那颗微缩星球的地表上。
那些分散的光点群落,如同各自独立的孤岛灯塔,他们的光照不到彼此。
「我要给他们一场寒冬,然后看看,他们会不会选择靠近。」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麽吗?」
「像什麽?」
「像一个无聊的神明在拿自己造的蚂蚁做实验。」
罗恩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他没有否认:「但至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这话可真够狂的。」阿塞莉娅讥讽道:
「赫克托耳要是听到这句话,大概又该给你讲个小故事了。」
………………
公共伺服器有一条众所周知的规则。
对于入局未满两年(外界时间)的新投放种群,其创造者拥有仅此一次的「环境校准」权限。
这条规则的初衷是保护新生物种的早期存活率。
毕竟角斗场的生态环境远比私人格子复杂得多,新投放物种在适应期内极度脆弱,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
大多数参赛者会利用这次机会来「改善」自己物种的生存条件:提高局部温度丶增加降雨量丶驱散附近的危险生物……
罗恩则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丘陵区域的边界处布设了「驱散迷烟」。
这是一种环境干扰手段,能够在特定范围内形成一道隐形气味屏障。
角斗场中游荡着大量来自深渊学派的畸变兽。
那些受控制程度极低的异变生物,就像大地图里的野怪,满地乱窜,见什麽咬什麽。
对于大多数参赛者手下的成熟种群而言,这些畸变兽顶多算是恼人的骚扰。
但对于刚投放丶尚未建立起任何防御体系的血裔来说,哪怕是一小群畸变兽的袭击,都可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驱散迷烟的作用,是将这些不受控的危险因素暂时隔绝在外。
罗恩在操作面板上输入参数:
「我可以给他们压力,但不能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灭顶之灾。」
第二件事,他将丘陵区域的温度参数,调低了四十度。
面板上的数字从日间均温二十三度,一路跌落至零下二十度,寒潮会持续数月。
这个数值精确得近乎残忍,恰好处于血裔生理极限的边缘。
不至于马上就冻死他们,却足以让每个个体都深切感受到,独自一人在严寒中活下去有多麽困难。
另外,低温对于回响之树的作用也会抑制,这是他在之前实验格子里面试出来的。
「你确定?」
阿塞莉娅有些迟疑:
「零下二十度……以他们现在的装备和组织水平,单个群落根本撑不过第一夜。」
「这正是重点。」
罗恩的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方,短暂一秒之后便落了下去。
「单个群落撑不过去,但如果多个群落聚在一起呢?」
参数生效的那一刻,他所控制的公共伺服器周边,气候发生了剧变。
从高空俯瞰,一层铅灰云幕从丘陵北侧天际线上涌来,如一张巨大的幕布被人猛然拉上。
日光在几个小时内被完全遮蔽。
温度开始坠落。
先是从二十七度降到十五度,血裔们还只是感到一丝不寻常的凉意,本能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然后是五度,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色雾气,赤脚踩在泥土上开始感到刺骨的冰冷。
然后是零下十度,溪流表面已经结出了一层薄冰。
那些还没来得及储水的群落开始慌乱起来,用石块砸碎冰层,拼命将冰冷的水灌入粗糙的容器中。
零下二十度,夜幕降临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辰,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寒风。
血裔们的琥珀皮肤在极寒中开始褪色,恒星碎片的暖意被稀释到了几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没有阳光,他们的能量循环被掐断了源头,体内热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
十几个群落各自蜷缩在自己营地中,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枯草丶树皮丶泥块,试图去搭建挡风的屏障。
但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不是几堵泥墙能够抵御的。
风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每道缝隙中钻进来,剥夺着每一丝残存的温暖。
罗恩在观测室里,看着那些光点的亮度一点一点地减弱。
那些光点,代表着血裔体内恒星碎片的活性。
活性越低,光点越暗。
当光点完全熄灭时,意味着个体已经失去了意识。
再往后,就是死亡。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扶手。
「你在犹豫。」
「没有。」
罗恩深吸一口气:「我在等。」
………………
转折发生在午夜。
丘陵东侧的一个群落,已经在寒风中坚持了六个小时。
他们挤在一起,用身体相互取暖。
恒星碎片虽然失去了日光补给,但在多个个体紧密聚集时,碎片之间会产生一种微弱的「近场共振」效应。
几支将要熄灭的蜡烛,凑到一起反而能让火焰重新燃起。
共振产生的热量并不多,却刚好够让核心温度维持。
勉强能活,但谈不上舒适。
问题在于,这个群落只有一百二十个个体。
当队伍中最外层的血裔开始因失温而颤抖时,群落领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顶着刺骨的寒风,朝北方走去。
北方三百米外,是另一个群落的营地。
那个群落有将近两百个个体,但他们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当那个高大的血裔踉跄着走进他们营地时,所有人都警觉地站了起来。
两个群落之间,此前因为一处水源的归属问题发生过争执。
虽然没有流血,但敌意已经种下。
高个子血裔停在两步之外,浑身颤抖得厉害。
他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说出的话断断续续,雾气从齿缝间喷涌而出:
「……冷。」
「一起……暖。」
就这两个词。
没有辞令,没有谈判,没有任何外交技巧。
只有一个即将冻死的生命,向另一群即将冻死的生命发出的丶最原始的请求。
风声在黑暗中呼啸,整个世界都在替他们倒计时。
最终,对面群落中一个年长的雌性走上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高个子冻僵的手指。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族人们做了一个手势。
人群缓缓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一百二十个血裔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两群人混在一起,挤作一团。
三百多具身躯的体温迭加在一起,恒星碎片的近场共振效应骤然增强。
微弱的暖意从人群中心向外扩散,将寒冷一寸一寸地逼退。
这一幕,在那个漫长的寒夜中反覆上演。
南侧的两个群落合并了,西侧的三个群落合并了。
有些群落走了很远的路,在黑暗中跋涉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找到最近的邻居。
也有些群落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没有选择靠近的个体,在黎明到来前就睡着了。
在失去意识前,重度失温的大脑做出了最后一次错误判断。
他们感到浑身都热了,于是脱去仅有的兽皮,露出谜一般的微笑。
然后,静静停止了呼吸。
罗恩在观测室里注视着这一切。
严寒是他施加的压力,但选择向彼此伸出手,还是独自承受黑暗。
这个选择,只能由他们自己来做。
创造者能够设计骨骼和血液,却设计不了勇气。
………………
黎明来了。
云层裂开缝隙,第一缕阳光穿透寒雾,斜斜刺入大地。
对于普通生物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日出。
但对于血裔来说,这缕光意味着生死之隔。
阳光触及皮肤的刹那,体内沉寂了整夜的恒星碎片猛然迸发出灼热的能量脉冲。
那些在寒夜中紧紧依偎的血裔,发生了共振。
剩馀的两千多个恒星碎片,在同一刻感受到了同一缕阳光。
罗恩在观测室里看到,这些光点的亮度相继攀升至峰值。
罗恩看着那些曾经零散孤立的光点,此刻全部聚拢在回响之树的图标周围。
他们不再是十七个分散的篝火,已经化作了一簇完整的焰。
可并非所有故事都有圆满的结局。
寒夜中冻死的血裔个体,总计超过四百。
灵界层面上,树根末端的「灵魂锚点」正在进行运算。
此前已经在实验格子中,罗恩验证过回响之树的备份和重建机制。
但那些都是在「理想条件」下完成的——充足的能量丶稳定的环境丶单个实验体的精密追踪。
而此刻,在真实的竞争环境中,在数百个体同时死亡的极端情况下,回响之树展现出了一些他在实验室里从未观测到的行为模式。
首先是筛选。
并非全部死亡个体都触发了重建程序。
四百多具遗体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信息被树根完整拦截。
原因很简单,极寒严重抑制了回响之树的传导效率,备份信号衰减到无法完成完整拦截的程度。
那些距离最近树根太远丶或者死亡时灵魂碎片飘散过快的个体。
他们的信息来不及被捕捉,便消融在了灵界的底层噪音中。
一杯水泼进了大海,再也无法分辨哪些水分子属于那杯水。
「永久死亡。」罗恩在笔记中标注了这个结果。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回响之树不是万能的安全网。
距离丶能量丶环境条件,任何一环出了差错,死亡就是真正的死亡。
然后是重建本身。
这个过程比实验室中观测到的更加缓慢,也更加……粗糙。
在低温抑制下,回响之树花了将近二十天(内部时间)才完成了第一具躯体的重建,这还是因为其内灵界能量储存够充足。
当那具新身体从树根附近的土壤中破土而出时,罗恩将观测焦点锁定在了他身上。
第一眼看去,这具躯体与死去的原始个体几乎完全一致。
相同的身高丶骨骼比例丶面部轮廓,恒星碎片在皮下的分布模式,也精确复刻了原始版本。
如果只看物理层面的生物指标,这就是那个死去的血裔。
可罗恩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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