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大周国史·名臣列传》!独开列传!(2/2)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有最简洁的事实陈述。
然而,这寥寥数语之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所有听闻者,心旌神摇,热血奔涌!
克复两座圣山,击破百万妖蛮,这是何等的功业?!
女帝武明月,在江行舟下马丶走近丶行礼的整个过程中,那双威仪深重丶平日里足以让朝臣战战兢兢的凤眸,始终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看着他清减了些许却更显风骨的面容,看着他沉静如渊丶仿佛将一路风霜血火都敛于眸底的眼神,看着他一丝不苟行礼的姿态————她藏在宽大冕服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直到江行舟话音落下,她似乎才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悬着丶提了数月的气。
她上前一步,亲手虚扶,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丶却依旧能被敏锐者察觉的微哑与激动:「江爱卿————快快平身!」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了江行舟一眼,那一眼中,有欣慰,有骄傲,有释然,或许还有些别的丶更深沉难言的东西,随即,她提高声音,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对着江行舟,也对着他身后那十万肃立的将士,更对着在场的所有臣工与天下人,朗声道:「爱卿辛苦了!众将士,辛苦了!」
「此战,扬我国威,雪我国耻,安我社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朕,心甚慰之!朝廷,心甚慰之!天下万民,心甚慰之!」
「此等不世之功,当普天同庆,当青史彪炳,当厚赏三军,以酬壮士之血,慰忠魂之灵!」
女帝话音落下,十里长亭,一片肃然。
只有春风拂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丶身着正二品绯袍仙鹤补服丶气度俨然的老臣,手持玉笏,颤巍巍出列,正是礼部尚书韦施立。
他神情激动,老泪纵横,对着女帝,也对着江行舟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洪亮坚定:「陛下!老臣斗胆进言!尚书令江大人,此次率孤军深入不毛,连克焉支丶
祁连两座妖庭,此乃我人族有史以来,对外征伐之空前壮举!功盖卫霍,业超班定远!非寻常开疆拓土之功可比,乃定鼎国运丶震慑万族之不世奇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老臣以为,此等功业,已远超寻常功臣传记所能承载!当特旨恩荣,命国史馆丶翰林院,于《大周国史·名臣列传》,为尚书令江行舟大人,独开一本传!
详述其功,彪炳其绩,以昭后世,使我大周子民,千秋万代,皆知今有擎天玉柱,名曰江行舟!老臣,恳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国史列传,独开本传!
这已不是普通的封赏,这是文臣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
意味着其人事迹丶功业,将独立成篇,与古之名臣良将并列,甚至独占鳌头,流芳千古,永载史册!
纵观大周开国千百载,能有此殊荣者,屈指可数,且无一不是定鼎乾坤丶挽狂澜于既倒的绝世人物!
短暂的寂静后「臣等附议!」
「韦尚书所言极是!江大人之功,当独开本传,以彰其勋!」
「此乃国之盛典,史之荣光!臣恳请陛下准奏!」
以郭正为首,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敬服,还是审时度势,此刻无不出列躬身,齐声附和!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女帝武明月目光扫过群情激昂的众臣,最后,落在了依旧神色平静丶波澜不惊的江行舟身上。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欣慰丶骄傲,或许还有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
「准奏。」
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郑重,「着国史馆丶翰林院,即日着手,为尚书令江行舟,于国史名臣列传,独开本传。务求详实,秉笔直书,将其孤军深入丶连克双庭丶扬威塞外之功,彪炳史册,传之后世!」
「另,犒赏三军,封赏功臣,一应事宜,由中书省丶兵部丶户部丶礼部,会同尚书省,即日议定,从优从速办理!」
「今夜,朕于麟德殿,设宴,为尚书令,及我十万得胜王师,庆功洗尘!」
「陛下圣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再次响彻十里长亭,伴随着春风,飘向洛京,飘向四方。
江行舟在如潮的颂圣声中,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激动的人群,掠过女帝威严中带着暖意的面容,掠过薛玲绮那瞬间泪光盈盈丶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掠过南宫婉儿那微微垂眸丶看不清神色的侧脸,最终,投向了洛京城内,那鳞次栉比的屋檐,那巍峨的宫墙。
青史留名,君王礼遇,百官称颂,万民景仰————这一切,如同最绚烂的华章,在他面前轰然奏响。
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沉静如古井无波。
只有那微微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并非全无触动。
功名,富贵,荣耀————皆是尘土。
唯有脚下之路,心中之道,手中之剑,方是永恒。
他收回目光,对着御阶之上的女帝,再次,深深一揖。
夕阳的馀晖,为巍峨的洛京城墙,为肃立的十万大军,为华盖下的女帝,也为那月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璀璨而永恒的金边。
洛京,某座不显山露水的深宅府邸,书房。
夜色已深,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勉强驱散着庭院中的黑暗。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凝重与压抑。
数位身着常服丶却难掩官场气息的陈派核心官员,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面色各异,沉默地等待着主位上那位闭目养神丶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龙涎香的味道,却压不住那份山雨欲来的焦躁。
自白日十里长亭,女帝率百官亲迎,礼部尚书韦施当众奏请为江行舟独开国史本传,那山呼海啸般的「附议」之声,如同最响亮的警钟,狠狠敲在每一个「陈派」丶「郭派」乃至其他所有非江行舟嫡系官员的心头。
终于,一名年约四旬丶面容精干丶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的御史中丞,忍不住打破了沉寂,声音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乾涩:「陈公,今日情形,您也亲眼所见。江行舟此次归来,携克复双庭丶击破百万妖蛮之旷世奇功,声望之隆,气势之盛,已至巅峰!陛下亲迎十里,百官附和如潮,独开国史本传————
此等恩荣,国朝数百年来,闻所未闻!」
他顿了顿,见陈少卿依旧闭目不言,只得继续,语气中的焦虑几乎要满溢出来:「如今朝野上下,只知有江尚书令,而不知有中书门下!其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更兼圣眷无以复加————长此以往,朝堂之上,恐再无旁人立锥之地!我陈派,郭相那边,还有那些残馀的魏派————纵然联手,恐怕也难以对其形成半分制衡了!」
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恐慌。
另一名户部侍郎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不甘与愤懑:「是啊,陈公!今日韦老匹夫那功盖卫霍,业超班定远」之言,简直是将他捧到了天上!此等声势,已非人臣应有!若再不思对策,只怕————」
「只怕什麽?」
一直闭目不语的中书令陈少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其中沉淀的沧桑丶智慧与一丝深深的疲惫,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不敢再妄言。
陈少卿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焦虑丶或愤懑丶或惶恐的脸,良久,才轻轻地丶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制衡?」
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拿什麽制衡?用我们在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丶争权夺利的小把戏,去制衡一个能率十万孤军转战万里丶踏破蛮荒圣山丶打得百万妖蛮闻风丧胆的军神?用我们读的那些圣贤书丶写的那些锦绣文章,去抗衡他那一首诗可唤帝王丶一阙词能镇山河的通天文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制衡不了。从他踏破焉支山,消息传回洛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制衡不了了。此等人物,已非凡俗权术所能局限。强行为之,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殃及池鱼。」
「那————难道我们就坐视不理,任由他————」
御史中丞不甘心。
「不。」
陈少卿打断了他,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那是一种放弃某种执念后,反而看得更通透丶更冷静的光芒,「既然制衡不了,那就不制衡了。
」
众人一愣,不明所以。
陈少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我们不但不制衡,反而要————送他一程。助他,早日从殿阁大学士,晋升—大儒。」
「大儒?!」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大儒,那可是大周世俗文道巅峰,天下文人士子毕生追求的至高境界!
助江行舟晋升大儒,岂不是————岂不是让他更加强大?
「陈公,此话————何意?」
礼部侍郎迟疑问道。
陈少卿看着他们困惑的表情,缓缓解释道:「尔等可知,我大周朝堂,陛下登基以来,为何大儒们,皆不在朝中担任实职?便是挂名,也多只是清贵闲职丶
帝师顾问?」
众人若有所思。
这似乎是不成文的惯例。
「因为,」
陈少卿一字一顿,「大儒文位,已至人道巅峰,其文气丶其位格,隐隐有凌驾皇权丶压制天子之气运。
为免臣强主弱,有碍君臣纲常丶国运气数,故凡晋升大儒者,为避嫌,为全君臣之义,皆需主动退隐朝堂,不再担任具体官职,尤其不能居于宰辅丶尚书令等中枢要职。
此乃不成文的铁律,亦是历代天子与文道大能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渐渐恍然丶继而露出兴奋之色的脸,继续道:「陛下如今,文位亦是殿阁大学士。若江行舟在此时,骤然晋升大儒————其文位,便凌驾于陛下之上!」
「届时,无论他本人意愿如何,无论陛下是否依旧信重,为全礼法,为避嫌疑,为安天下士林之心,他都必须丶也只能,主动辞去尚书令等一切朝职,退出权力中枢!最多,得一个太子太傅丶国子监祭酒之类的荣耀之衔,从此潜心学问,不问朝政!」
书房内,一片死寂,随即,压抑的兴奋如同野火般在众人眼中燃起!
妙啊!此计大妙!
不与其正面争锋,不落下乘。
反而顺水推舟,助其登顶!一旦江行舟文位突破,达到那至高无上的「大儒」之境。
规则本身,就会成为最强大丶也最无可指摘的力量,逼迫他离开朝堂,离开那足以让所有人室息的权力核心!
「陈公英明!」
御史中丞激动得声音发颤,「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合乎礼法!届时,非是我等排挤功臣,而是文道有成,功成身退!陛下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天下人也只会赞其高风亮节!」
「只是————晋升大儒,何等艰难?江行舟虽天赋异禀,但毕竟年轻,积累未必足够。且晋升契机,玄之又玄,岂是我等外力所能助推?」
一名较为谨慎的官员提出疑问。
陈少卿捋了捋长须,眼中精光闪烁:「正因其年轻,锐气正盛,锋芒毕露!
此番塞外大胜,携泼天之功丶万民之望丶天地之气运归来,正是其文心最坚丶文气最盛丶感悟最深之时!
距离大儒之境,或许只差一层窗户纸!我等要做的,便是在这关键时刻,再添一把火,送一阵风!」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充满算计:「明日朝会,必有封赏大议。届时,尔等需如此————」
低语声在书房内悄然响起,炭火啪,映照着几张或兴奋丶或深思丶或狠厉的脸庞。
一场针对江行舟的丶名为「捧杀」的无形风暴,正在这洛京的深宅之中,悄然酝酿。
深夜,江阴侯府。
后宅,主院闺房。
与外间书房的暗流汹涌丶算计深沉截然不同,此处弥漫着一种温暖丶宁静丶
甚至带着一丝劫后馀生般淡淡慵懒的气息。
室内只点着几盏造型雅致的琉璃宫灯,光线柔和朦胧。
空气中,氤氲着薛玲绮身上惯用的丶清雅中带着一丝甜暖的栀子花香,与她刚刚沐浴后残留的湿润水汽混合,沁人心脾。
精致的雕花拔步床,垂着月影纱的帐幔,此刻已被金钩挽起。
薛玲绮只穿着一件素白色的绫绸中衣,如瀑的青丝披散在肩头,尚未完全乾透,带着湿润的光泽。
她侧身偎依在江行舟的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而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无意识地丶轻轻抚摸着江行舟中衣衣襟上细腻的绣纹。
自江行舟归来,沐浴更衣,到夫妻二人独处,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紧紧地丶近乎贪婪地依偎着他,仿佛要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地回来了,真的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良久,她才微微抬起头,在朦胧的灯光下,仰望着江行舟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那双此刻褪去所有杀伐锐气丶只馀一片温和深沉的眼眸。
她的眼中,水光潋滟,是后怕,是心疼,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浓浓鼻音丶软糯而颤抖的轻唤:「夫君————」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麽,却又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埋怨与哀求:「塞外————孤军深入————太危险了!下次————下次,无论如何,都别再去冒这样的险了,好不好?我和爹爹丶娘亲,还有————还有洛京的大家,都担心极了————」
江行舟低头,看着怀中妻子那梨花带雨丶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也仿佛被这泪水浸得一片柔软。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随即,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平和丶不带丝毫战场戾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承诺的意味,「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门了。」
他将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发香,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帐幔,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此番回来,见过了塞外的天高地阔,也见过了生死无常,更见过了文明与蛮荒的碰撞————心中,倒生出许多别样的感悟。」
他缓缓道,语气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殿阁大学士,终究并非文道之终途。文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番归来,尘埃落定,我寻思着,也是时候————静下心来,好好潜修一番文道了。」
他的话语中,没有对朝堂风云的眷恋,没有对权柄炙热的渴望,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丶返璞归真般的追求。
仿佛那足以让无数人疯狂追逐的无上权柄与荣耀,于他而言,不过是沿途风景,看过,经历过,便该继续前行,去探寻那更深处丶更本质的「道」。
薛玲绮闻言,微微一愣,仰起脸看他。
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宁静而深邃,那是一种历经波澜壮阔后,归于内心平静的强大。
她心中的担忧与后怕,似乎也被这份平静所抚慰。
她知道,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会被世俗权位所束缚的人。
他有更高远的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夫君想做什麽,便去做。家里————有我在。」
江行舟微微一笑,不再言语,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哄着孩童。
窗外,洛京的夜,深沉静谧。
只有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悠长,而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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