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封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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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隔绝。

    江行舟独自一人,缓步走在通往宫门的漫长御道上。

    身后,是文武百官或敬畏丶或复杂丶或探究的目光,以及那刚刚被女帝以无上皇权盖棺定论的丶厚重到令人室息的封赏旨意。

    太傅丶太子少师丶剑履上殿丶入朝不趋丶赞拜不名丶加食邑丶丹书铁券丶图形凌烟阁丶府邸规制提升————一项项,皆是人臣恩宠的极致。

    然,于他而言,这些世俗权柄的巅峰象徵,不过如同身上这件月白朝服上精美的绣纹,华美,却非本质。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宫门外,照夜玉狮子早已安静等候。

    他翻身上马,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信马由缰,任由这通灵的神驹,驮着他,在洛京那繁华喧器丶却又透着某种隔阂的街道上,缓缓穿行。

    叫卖声丶车马声丶人语声————种种人间烟火,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清晰,却难以真正触动心弦。

    直到江阴侯府那古朴厚重丶如今更显巍峨的门匾映入眼帘,他才仿佛从某种沉思中惊醒。

    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早已迎出的老管家,他没有去前厅书房,也没有去见可能在等候的薛玲绮,而是径直走向了后花园。

    侯府的后花园,经过数次扩建修缮,如今占地极广,移步换景,精巧雅致。

    既有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丶叠石理水,也有北地庭院的疏朗开阔丶花木繁盛。

    此刻正是春末夏初,园中奼紫嫣红开遍,垂柳依依,碧波荡漾,偶有鸟雀啼鸣,更显清幽静谧。

    江行舟随意走到一处临水的六角凉亭中,凭栏而立。

    目光落在亭外那一池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的碧水之上,心神,却早已沉入了更深处。

    大儒文位。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

    朝堂上,陈少卿等人看似「为国举贤」的「请封大儒」之议,实则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以天下文脉为筹码的捧杀。

    他断然拒绝,不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守护「大儒」二字背后所代表的丶

    那份不容玷污的文道尊严与求索精神。

    然而,拒绝了「被册封」,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对「大儒」之境的追求。

    恰恰相反,经此一事,他心中对叩问文道更高峰的渴望,反而愈发清晰丶愈发坚定。

    殿阁大学士,已是凡俗文位的顶点,是王朝制度所能赋予的丶与仕途权柄紧密相连的最高认可。

    但,文道的征途,岂能止步于王朝的册封?

    真正的大道,在典籍的浩瀚烟海中,在世事的纷繁变迁里,在本心的不断叩问与超越之上。

    「我该走哪一条路呢?」

    江行舟低声自语,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亭外的碧水繁花,回溯着历代先贤走过的足迹。

    历朝历代,大儒文位的成就,虽各有殊途,但归纳起来,其最正统丶最被公认的途径,不过五条。

    这是无数前辈大儒用毕生心血探索丶践行并验证过的通天大道。

    其一,在朝,经世致用。

    非是寻常的为官理政。

    而是胸怀旷世之学,腹藏安邦定国之策,提出一条「治国理念」,并能将其付诸实践,真正扭转乾坤,造福苍生,奠定千百年甚至更久的太平基业。

    其学说与事功相辅相成,功成之日,亦是道成之时。

    如古之伊尹丶周公,虽非纯粹文士,但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本身便是最高层次的「经世致用」之学。

    此路最难,需天时丶地利丶人和丶乃至自身惊才绝艳兼备,非大机缘丶大毅力丶大智慧者不可为。

    其二,在国子监,注释圣典。

    皓首穷经,浸淫于圣人典籍之中,发前人所未发,明前人所未明,正本清源,或填补空白,或纠谬正误,或阐发新义。

    其注释之作,能成为后世学子攻读经典的权威范本,影响一代甚至数代文风与思想。

    此路需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大寂寞,有深厚无比的学识积累与洞幽烛微的洞察力。

    其三,在翰林院,修撰史册。

    「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以春秋笔法,秉笔直书,不虚美,不隐恶,于浩繁史料中钩沉索隐,厘清脉络,修成信史。

    其史观丶史识丶史才,能影响后世对历史的认知与评判,甚至塑造一个民族的文化记忆与精神脊梁。

    此路需博通古今,见识超卓,更需有不惧权贵丶忠于历史的铮铮铁骨。

    其四,在野,着书立说。

    不依托特定官职机构,独立完成煌煌巨着,自成体系,阐述对天地丶人世丶

    万物丶心性的独到见解。

    其书能流传天下,启人心智,成为一家之言,影响深远。

    此路最自由,也最考验作者的思想深度丶体系构建能力与文字感染力。

    其五,在野,开宗立派。

    此乃着书立说的升华。

    不仅自成学说,更能开办学院书院,广收门徒,亲自传授学问,培养出杰出的弟子,形成一个有传承丶有影响力的学术流派。

    桃李满天下,名望满天下,衣钵得以传承,学说得以光大。

    此路需学说本身具有足够吸引力与生命力,更需育人的智慧与魅力。

    这五条路,并无绝对高下之分,皆是正道。

    然,路径不同,所需禀赋丶条件丶际遇乃至心性,亦截然不同。

    且,历朝历代,大儒的成就,往往是首先靠自身修行突破文位境界,达到「大儒」的层次,然后其学说丶事功丶或育人之功得到天下公认,最终由国家朝廷予以承认,入祀文庙,享受祭祀,并将其学说丶事迹,郑重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这是一个水到渠成丶实至名归的过程,绝非朝廷一纸诏书,便可凭空册封大儒。

    「我————该选哪一条?」

    江行舟沉吟。

    他拥有前世的浩瀚知识与独特视角,有今世锤炼出的坚韧心志与通天修为,更亲历了塞外的血火与朝堂的风云。

    每一条路,似乎都有可为之机,他都可以走。

    但又似乎都面临着不同的挑战与未知。

    经世致用?

    他刚立下不世之功,似乎正当时。

    但真正的「旷世之学」与「实现」,又岂是轻易?且朝堂之上,掣肘众多,想要完全按照自己的理念推行,难如登天。

    注释圣典?

    他学识或许足够,但耐心与兴趣————!他并非那种能数十年如一日埋首故纸堆丶锱铁必较于一字一句之人。

    修撰史册?

    史家需要超然的立场与绝对的客观。

    而他,已然深深卷入这个时代的漩涡中心,成为未来史书必然大书特书的对象,又如何能以「局外人」的视角,去冷静书写包括自己在内的这段历史?难免有「自我书写」之嫌。

    着书立说?

    这似乎是最自由的选择。

    将自己所思所想,系统地阐述出来。

    但写什麽?

    如何写?

    才能既不囿于时代局限,又能真正启迪世人,而非空中楼阁?

    开宗立派?

    这需要时间去经营,去寻找丶培养合适的传人。

    而且,一旦开宗立派,便意味着要承担起传承的责任,与学派的兴衰荣辱绑定————

    千头万绪,一时竟难以决断。

    阳光透过亭角的飞檐,在石桌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他凝神静思之际,一阵极轻丶极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这脚步声他很熟悉,是那种经过严格宫廷礼仪训练丶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的轻盈与准确。

    他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丝。

    「江大人好雅兴,独自在此临水观鱼,神游天外麽?」

    一个清冷悦耳丶带着几分宫廷女子特有的矜持与从容的声音,在亭外响起。

    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江行舟这才缓缓转身。

    只见凉亭入口处,南宫婉儿正亭亭玉立。

    她今日并未穿那身标志性的五品女官服色,而是换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月白半臂,青丝简单地挽了个坠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镶玉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宫廷的刻板,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清新婉约,却依旧仪态万方,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

    她手中并未像往常那样捧着文书或印信,只是随意地垂在身侧。

    看她的姿态,显然是直接进来的,侯府的下人并未通传,也无人阻拦。

    事实上,自江行舟出征后,南宫婉儿奉女帝之命,时常来往侯府与宫中传递消息丶探望薛玲绮,久而久之,侯府上下早已视她为半个自家人,进出并不通报。

    「原来是婉儿。」

    江行舟神色如常,对她出现在此并不意外,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园中景色尚可,若不嫌弃,不妨入亭一叙。」

    南宫婉儿也不客气,莲步轻移,走进凉亭,在江行舟对面的石凳上优雅落座。

    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亭外景致,最终,落回了江行舟脸上,清澈的眸子中,倒映出他平静中带着一丝思索的面容。

    「江大人方才————可是在犯愁?」

    南宫婉儿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却不达眼底深处,「可是为了————朝堂封赏之后,那更进一步的—如何晋升大儒一事?」

    「婉儿姑娘洞若观火。」

    江行舟坦然承认,也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思索的痕迹,「晋升大儒,说易也易,说难也难。

    易在路径清晰,前辈大儒们,早已就走出了道路。

    难在————抉择。

    五条大道,条条皆可通天,却也条条皆有关隘。

    我,需得仔细琢磨一番,方能决定,究竟该踏上哪一条。」

    他的语气平和,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有关的丶但并非迫在眉睫的寻常事。

    然而,其中蕴含的郑重与深思,却瞒不过南宫婉儿的眼睛。

    「咯咯————」

    南宫婉儿闻言,竟掩口,发出了一声极轻丶却如珠玉落盘般的轻笑。

    她摇了摇头,看向江行舟的目光中,那份清浅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感慨,似钦佩,又似淡淡的调侃。

    「这世上————」

    她拖长了音调,眸光流转,定定地看着江行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恐怕也只有江大人您————会在此等时刻,觉得晋升大儒一事,尚有易」处,且只是需要琢磨抉择」罢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直击江行舟此刻心中那纷繁的思绪。

    江行舟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是啊,在旁人看来,大儒之境,高不可攀,穷经皓首未必能及。

    能有一条路可走,那都是此生侥幸!

    自己却在这里「苦恼」该选哪条「容易」的路————这话若传出去,不知要让多少苦心求索而不得的读书人,捶胸顿足,愤懑不已了。

    「婉儿姑娘说的是,是江某————着相了。」

    江行舟收敛笑意,神色重新变得沉静,「路在脚下,道在心中。」

    「江大人,比婉儿聪明万倍!必有抉择!」

    南宫婉儿轻轻说了一句,随即站起身,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并未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她走到亭边,望着那一池碧水,侧影在阳光下显得优美而朦胧。

    「陛下让我带句话给大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宫廷女官特有的平静无波,「朝中诸事,大人可暂且放心。既已加封太傅丶太子少师,便是帝师之尊。

    潜修文道,正当其时。

    若有任何需要,国子监丶翰林院丶乃至宫中藏书,皆可为大人敞开。」

    她转身,看向江行舟,目光清澈见底:「陛下还说————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大人,踏足那文道之巅。届时,文庙之中,必有大人一席之地。天下敬仰————

    实至名归。」

    言罢,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话已带到,婉儿不便久留,告辞。」

    不待江行舟回应,她便转身,步履轻盈而稳定地,沿着来时的路径,悄然离去。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丶清冷的馨香,在亭中若有若无地飘散。

    江行舟独立亭中,目送她那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曲径深处,久久不语。

    女帝支持他潜心修行,朝野资源任他取用。

    文道修行,尤其是叩问巅峰之路,是指引天下士子的明灯!

    他缓缓抬头,望向亭外那高远的蓝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更浩瀚的所在。

    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既然五条路皆有其理,皆可通天————

    无需犹豫,选择一条「最正统」丶「最完美」的路,就行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江行舟的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找到了方向丶明心见性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不再困惑。

    转身,大步走出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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