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洛京沸腾,报名者如过江之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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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行舟独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书案上,堆积着一些关于前朝及本朝各着名书院,如白鹿洞丶岳麓丶嵩阳等的规制丶学规丶课程的典籍抄录,以及数张铺开的雪浪宣。

    他手握一支狼毫小楷,笔尖悬停在宣纸上方,时而凝眉沉思,时而落笔疾书,笔走龙蛇,一行行铁画银钩丶风骨嶙峋的字迹便流淌而出。

    他正在起草的,是阳明书院的第一版基本规章与办学纲要。

    窗外,传来细微的虫鸣与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却蕴含着一种无声的澎湃,仿佛能听到思想在纸面上奔流的声音。

    「笃笃笃。」

    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进。」

    江行舟头也未抬,目光依旧专注于案头的宣纸,笔下未停。

    房门被轻轻推开,韩玉圭抱着一摞几乎要抵到他下巴的丶厚厚的名册与文书,脚步略显匆促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奋。

    他将那沉重的一摞东西小心地放在书案旁一张空着的花梨木方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明显的汗渍。

    「江兄!」

    韩玉圭的声音带着嘶哑,却满是兴奋,「今日前来报名丶递交名帖的学子名录,初步整理出来的,全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那高高一摞,「粗粗算来,已逾五百之数!这还只是今日,明日后日,只怕依旧络绎不绝!幸好江兄您有先见之明,定了秀才以下不收的规矩,否则————否则光是那些闻风而动丶想着来撞大运的童生乃至白身,怕是就能把咱们书院的大门给挤塌了,咱们也根本看不过来!」

    他说着,脸上露出心有馀悸又颇为庆幸的表情。

    白日里那人山人海丶摩肩接踵的景象,着实把他这个「韩堂长」累得够呛,也震撼得够呛。

    他从未想过,一座尚未正式开张丶连房舍都未完全规整好的书院,竟能引发如此狂热的追捧。

    江行舟这才搁下笔,抬起眼,看向那厚厚的名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淡笑。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目光快速扫过那一行行或工整丶或潦草丶

    或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矜持笔锋的姓名丶籍贯丶文位丶家世简介。

    名册排列颇有章法,显然是韩玉圭或他手下人初步整理过,大致按家世背景或报名先后分了类。

    「秀才,只是入书院的最低门槛。」

    江行舟合上名册,将其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开书院,是传道丶授业丶解惑,是探讨学问丶砥砺思想丶培养经世致用之才,不是开蒙馆,更非善堂。

    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从头教导一群连经义基础都尚未牢固的蒙童。」

    他的话语直接而冷酷,却道出了最现实的考量。

    书院资源有限,他的时间与精力更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

    招收至少具备秀才文位者,意味着这些学子已经通过了基础的科举门槛,对经典有了一定的掌握,具备了进一步深造的基本素质。

    这能极大提升教学效率与质量。

    韩玉圭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是进士出身,太明白其中区别。

    教一个秀才和教一个蒙童,耗费的心力天差地别。

    但旋即,他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忧虑,眉头紧锁,指着那高高一摞名册道:「江兄所言极是。只是————眼下这报名者,依旧如此之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其中不乏真正的才学之士,但恐怕更多是仰慕江兄名望丶或凭藉家世想来镀金的纨絝。这————这该如何遴选?」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灼:「选这个,不选那个,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人啊!江兄您看,这名单上,有累世公卿的嫡系子弟,有手握实权的朝官子侄,甚至————连那几位半圣世家的旁系,都派人递了名帖!

    这些人,哪一个背后不是盘根错节?哪一个是能轻易开罪的?若按寻常书院那般,只看家世丶凭荐信,倒是省事,可那样一来,书院岂不成了勋贵子弟的游乐场?可若不按常理————这取舍之道,实在是————难!难!难!」

    韩玉圭连说三个「难」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仿佛已经看到,因为录取谁丶不录取谁,而引来的无数麻烦丶非议,甚至明枪暗箭。

    这「堂长」的位子,风光是风光,可这烫手的山芋,也不好接啊!

    江行舟静静地听着韩玉圭的诉苦与担忧,神色却丝毫未变,依旧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庭院中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嶙峋山石与摇曳花木。

    半晌,他转身,目光清澈地看向韩玉圭:「玉圭,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书院,命名为「阳明」?」

    韩玉圭一愣,不明白江行舟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答道:「阳明————可是取自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或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意?」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正统」的解释。

    江行舟微微摇头,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立于案前,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灯火与名册,望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阳明之意,日后你自会明白。但有一点,你需谨记。」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之书院,不问出身,不重门第,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唯才是举?」

    韩玉圭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烁。

    「不错。」

    江行舟颔首,语气变得从容而笃定,「既然难以凭家世丶人情丶荐信来断高下,那便用最公平,也最直接的方式——考!」

    「考?」

    韩玉圭眼睛一亮,似乎抓到了什麽。

    「在门口张贴告示。」

    江行舟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名册上轻轻一点,「三日之后,所有报名之人,无论其家世如何丶背景怎样,皆需亲至我阳明书院,参加一场入院考试。」

    「考试?考什麽?」

    韩玉圭急切问道,心中快速盘算着。

    考试,这倒是个堵住悠悠之口的好法子!考不上,那是你自己才学不济,怨不得别人!

    「考试内容,我自会拟定。」

    江行舟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经义丶策论丶诗赋,乃至————

    一些别的。总之,能通过我之考核者,不问来历,皆可入院。通不过者,任凭他是王孙公子,还是半圣嫡传,也一概不取。」

    「妙!妙啊!」

    韩玉圭抚掌,脸上忧虑尽去,换上兴奋之色,「效仿科举考核!以考入学!

    凭才取士!如此一来,公平公正,任谁也说不出闲话来!考不进来,那是他们自己学问不精,与书院何干?与江兄何干?哈哈!」

    他越想越觉得此法高明,不仅解决了遴选难题,更在无形中,为阳明书院树立了唯才是举丶不问出身的鲜明旗帜!

    这与那些只看门第丶讲求荐举书信的传统名院,如白鹿丶嵩阳等,截然不同!

    「江兄此法,当真是一举数得!既避免了人情请托之扰,又杜绝了滥竽充数之辈,更能为书院选拔到真正有才学丶有潜质的学子!高明,实在高明!」

    韩玉圭由衷赞叹,对江行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江兄,不仅学问通天丶武功盖世,于这人情世故丶制度设计上,竟也如此洞明练达!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江行舟瞥了他一眼,泼了盆冷水,「考试之法虽好,但考题如何出,如何考,如何评,才是关键。题目太易,则良莠不齐,失去选拔意义;题目太难或太偏,则恐惹非议,说我有意刁难,或标新立异。且,如何确保考试过程公正,防止作弊丶请托,亦是难题。」

    韩玉圭神色一凛,点头称是:「江兄考虑周全。那这考题————」

    「考题之事,我自有主张。」

    江行舟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份只写了个开头的规章草案上,「当务之急,是将这考试之规,明明白白地写入书院规章,并即刻着人誉抄多份,张贴于书院门外,并设法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三日之后,辰时三刻,准时开考,过时不候。」

    「是!小弟明白!」

    韩玉圭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另外,」

    江行舟沉吟片刻,补充道:「考试地点,就设在前院那片空场。多备桌案丶

    笔墨丶清水。安排可靠人手,负责核验身份丶维持秩序丶监考巡场。你亲自总揽,务必做到井然有序,杜绝舞弊。此事,是书院立足之始,亦是阳明书院之声誉所系,不容有失。」

    最后四字,语气虽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韩玉圭心头一凛,知道此事事关重大,连忙肃容拱手:「江兄放心!玉圭必当亲自督办,确保此番考试,公平丶公正丶严谨,绝不出任何纰漏!」

    「嗯。」

    江行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案头的规章草案。

    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正在勾勒的,不仅仅是几页文书,更是这座新生书院未来的骨架与灵魂。

    韩玉圭知趣地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啪爆出一朵灯花,以及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江行舟提笔,在规章草案的「入学」一章下,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凡欲入本院肄业者,不问门第,不论出身,皆需通过本院自主命题之考核。考核公允,唯才是举,择优而录。」

    落下最后一笔,他搁笔,凝神注视着这行字。

    三日后的那场考试,将会是阳明书院的第一块试金石,也是他办学理念的第一次公开宣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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