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朴实无华的政斗(2/2)
「所以便索性不贷?」陆北顾合上册籍,声响惊得赵德明肩头一颤。
「青苗钱是为助耕非是赈济不假。」
陆北顾说道:「但若因畏险而对急需种子丶耕牛丶耕具的农户拒绝借贷,恐怕失了本意..……河北转运使司推行此法,是要活民力丶增课税,若因胥吏畏责丶县衙惰政,致使良法成了害民之策,尔等可担得起这罪责?若是闹到最后,反倒成了富户贷了青苗钱出来,加倍放给没获得批准的农人,这又成了什样子?」赵德明擦了擦汗,一句话都不敢说。
见目的达到了,陆北顾也不再训斥,片刻沉寂后说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明白吗?」「明白!下官明白!」
随后,安排了国信所留人盯着归信县的青苗钱发放情况之后,陆北顾带人返回了雄州州治容城县。之所以不再多停留两天,是因为他已经接到了通知... ...按照惯例,作为雄州知州,陆北顾需要接待经过雄州的使团,而这支使团是前去辽国吊唁辽国太皇太后的。
使团的正使却也不是旁人,正是殿中侍御史朱处约。
翌日,陆北顾在容城招待着朱处约带领的使团,宴席上,朱处约告诉他现在御史台是由唐介权御史中丞,吕景初调过来担任侍御史知杂事,其他倒是没什太大变化。
一番宴饮过后,朱处约又拉着他去房间中单独叙话,搞得神神秘秘的。
刚聊没两句,朱处约便从包袱翻出一个用青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轻轻推到陆北顾面前。
陆北顾目光落在青布包上,并未立即去动,只挑眉问道:「这是何物?莫非是朱兄从京中给我带的土仪?」
「土仪?」朱处约哈哈一笑,「此物可比土仪有意思多了,你且看看。」
陆北顾解开布包,露出一本装帧颇为简陋的书册,封面是很劣质的粗封纸,竖排写着三个大字。「《碧云服》?还是梅学士写的?」
陆北顾低声念出这个书名,旁边还写着梅尧臣的名字。
「不好说。」
朱处约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闻特有的兴奋劲儿。
「此书如今在开封可谓洛阳纸贵. ....我给你先带来了一本,不然你估计得再过一个月才能在河北看到了。」
「讲什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陆北顾翻开了这本书,开篇并非直指某人,而是先讲了一则寓言式的故事。
「碧云服者,厩马也。庄宪太后临朝,以赐荆王,王恶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耶?吾不信,留以备上闲。』遂为御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号之。世以旋毛为丑,此以旋毛为贵,虽贵矣,病可去乎?噫吁哉!」
陆北顾细细品读这段文字。
庄宪太后是宋太宗赵光义的皇后,荆王是太宗的第八子赵元俨,这故事说太后将一匹名叫「碧云服」的骏马赐给荆王,荆王嫌弃马头有旋毛,太后却不以为然,说「我不信旋毛能害人」,留下它成了御马中的第一名驹,还因马嘴肉色碧如云霞而得名。
作者最后感叹,世上人都以旋毛为丑,此马却因旋毛而贵,但即便它再名贵,那旋毛的「毛病」难道就会消失吗?
「以马喻人,其意自现。」
朱处约嘿嘿笑道:「这作者是要借「碧云服』这匹有「毛病』的贵马,来讽喻那些身居高位却有着种种不堪的重臣,意在说明,地位再高其缺陷也不会改变。」
陆北顾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翻阅,果然,寓言之后,笔锋陡然一转,第一页就非常劲爆。
「吕夷简引用医官陈巽,杂乱士人始也。张士逊以二女入侍,谏官将言,乃出之。盛度以久任泣于上前,遂参知政事。王博文仿度泣,遂自龙图学士为枢密副使. .. .」
寥寥数语,如匕首投枪,将吕夷简丶张士逊丶盛度丶王博文等已故或致仕重臣的旧事丑闻一一揭出,虽未展开,但点出的皆是足以动摇其名节的要害之处。
陆北顾看得心惊,然而,更令他屏息的还在后面。
接下来的篇幅,集中火力攻讦两位更重要的人物一一范仲淹与文彦博。
关于范仲淹,书中列举「四丑」:其一,指其靠笼络群小丶结交名臣得以晋升参知政事;其二,被官家察觉才具不足后,立即请求外放,在外任职期间却燕游享乐,政绩沦为笑谈;其三,来到宰执之位后,不再刻意结党,终于暴露真实能力;其四,先与宫中内侍范仲尹套近乎,后自身事败牵连范仲尹遭贬斥,而对家贫的范仲尹毫无照应。
一个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名垂青史的贤臣形象,在《碧云服》这本书顿时变得面目可疑。
再看文彦博,指控更为直接。
「文彦博相,因张贵妃也。贵妃父尧封,尝为文彦博父泊门客,贵妃认尧封为伯父,又欲士大夫为助,于是诱进彦博。」
此书直指文彦博相位得来,并非凭真才实学,而是依靠与官家宠妃张贵妃的裙带关系 . . .书中还详述文彦博知成都府时,献灯笼锦巴结张贵妃,从而获得官家青睐;贝州王则叛乱时,又借张贵妃内线消息,主动请缨,恰逢前方已平定叛乱,遂得以轻松揽功拜相。
之后,贾昌朝丶高若讷丶夏速等一众重臣,亦未能幸免,书中或多或少皆揭其短处。
陆北顾一页页翻过,只觉得手中这《碧云服》内容之骇人,远超他的想像。
它不像寻常奏章弹劾那般引经据典丶讲究证据,而是以一种市井传闻的笔法,将诸多或真或假丶或夸大或扭曲的「秘闻」铺陈开来,极尽渲染之能事。
这显然是非常符合寻常市井百姓对于权贵秘闻的渴望的,写出来就是必然爆火。
「此书. . ..,真是梅学士所作?」
陆北顾合上书页,看向朱处约问道。
梅尧臣诗名满天下,若真是他写下这等揭人阴私之作,着实令人难以置信,况且,就算是真写了,为什要用自己名字公开刊行呢?这显然是极为不合理的。
朱处约嘿嘿一笑,拈着颌下短须:「梅学士自然是坚决不承认,只说是有人假托其名,意在构陷,但是真是假现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本书的内容已经传开了,而且闹得满城风雨,你猜唐中丞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陆北顾没说话,他默默地分析了一圈。
按照「谁得利谁布局」的逻辑,有可能的幕后之人有好几个,但具体是谁实在是没法确定,因为这本书几乎把所有重臣都黑了一遍,彼此之间只是程度轻重的问题。
显然,为了不暴露身份,幕后之人也是痛下决心,连自己也一块黑了. ..很朴实无华的手段,或许这才是真实的「顶级政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