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暗涌(求月票!)(2/2)
而后,他才看到了那枪身。
那枪尖,正抵在他的咽喉之上。
不是抵在,是已经洞穿了。
枪尖从他后颈穿出,带起一蓬细碎的血雾,在暮色中如同一串红色的珍珠,缓缓飘散。
枪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在看到血光之后,才看到枪。
快到他的身体,在被洞穿之后,才感觉到疼痛。
快到他的意识,在消散之前,才意识到他败了。
一招。
真的只有一招。
狄苍的喉咙里,发出「汩汩」的声响。
那是鲜血从被洞穿的咽喉涌出,灌入气管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涌出更多的鲜血,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染红了脚下的碎石。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可那眼中的光彩,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如同落日余晖,如同风中残烛。
苍狼部最后一位大君。
倒下。
狄苍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岳,缓缓向后倒去。
「轰隆」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从他手中滑落,刀柄处的苍狼头骨上,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在这最后一刻,缓缓熄灭。
这位苍狼部第一大君,这位在金庭八部中纵横多年的七转宗师,死了。
陈庆缓缓收回惊蛰枪,枪尖上的血迹顺着雷纹滑落,在地面溅开几朵细碎的血花。
狄苍死了,可李青羽还活着。
当年赤沙镇一战的恩怨,还远没有结束。
陈庆擡起头,目光掠过整片狼藉的战场。
金庭与鬼巫宗的攻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烈穹身死,狄苍伏诛,两位宗师榜高手接连折戟,即便金庭底蕴再厚,也经不起这等损耗。鬼巫宗一方更是压力巨大。
九幽鬼主与巫祁虽仍勉强维持着阵脚。
他们带来的宗师高手,在方才的混战中已折损过半,真元境的精锐更是死伤无数。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山门正上方炸开!
轰隆隆!!!
整座凌霄峰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山壁上崩落,砸入下方的山谷,激起漫天烟尘。所有人循声望去,面色齐齐大变。
护宗大阵,裂了。
那道笼罩整座凌霄峰的紫色光幕,此刻正中央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大阵边缘的三处阵基,同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褚怀安丶傅远山丶孟秋鸿三老的身影,从半空中同时坠落!!
三人的面色惨白如纸,衣袍破碎不堪,浑身上下满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三人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缓缓起身。
「师叔!」
端木华失声惊呼,身形一纵便要冲过去,却被巫祁一道黑气逼得不得不后退。
而那尊悬浮在半空中的紫霄炼天炉,此刻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炉身之上的紫金色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那些原本翻涌的紫色火焰也萎靡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炉口摇曳。
鬼都子的身影,从黑雾的最深处缓缓踏出。
他周身的黑雾比方才更加浓稠,几乎凝成了实质。
「凌霄上宗…」
鬼都子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击鼓,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剧烈跳动。
「不过如此。」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一盆冰水浇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凌霄上宗三老心中都是一沉,他们都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是不可为,那便只能拚命了。
而金庭与鬼巫宗那边,虽然也折损惨重,可鬼都子一个人站在那里,便抵得上一支大军。
萧九黎静静地看着半空中那道被黑雾笼罩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可那一双剑眉却微微蹙起。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那柄剑的剑鞘古朴无华,通体呈暗青色。
剑鞘之中,却隐隐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在缓缓苏醒。
那是沧海浮光剑的一缕剑身。
以九转宗师的修为,加上沧海浮光剑的一缕剑身,或许能与鬼都子周旋一二。可那也只是「周旋」罢了。
鬼都子虽然伤势未愈,可毕竞是元神境。
陈庆望着鬼都子远去的方向,心中念头急转。
凌霄上宗的宗师高手,若是燃烧本源精血,倒还能再支撑一阵。
而他手中,还攥着一张真正的底牌。
玄漠佛尊留下的那道佛印。
那是佛尊全力一击所化,若时机拿捏得当丶运用巧妙,便是斩杀鬼都子,也未尝没有可能。就在鬼都子正准备再次出手,他猛地有所感应,目光越过整片战场,越过连绵的群山,死死地盯着天际的某个方向。
那里,天际边缘,空气开始震荡。
那震荡并非寻常的风吹云动,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律动。
仿佛整片天地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与某种存在同步了。
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那片虚空中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所过之处,云层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避,露出后面澄澈如洗的碧空。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却不再是寻常的光线,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
那些金色的光线在天际交织,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之海在微微震颤。
「这是;……」
端木华浑身一震,苍白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激动。
「道韵!」
「这是道韵外显!」
古星河失声道。
凌霄上宗三老勉强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望着天际那片涟漪。
「他来………」
他们掌权的那个年代,这个名字便已经如雷贯耳。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凌霄上宗的内门弟子,而那个人,便已是名震北苍的绝世天才。
数百年过去了,他们从弟子成长为长老,从长老成长为宿老,从宿老成长为凌霄上宗的擎天之柱。可那个人,依旧站在他们只能仰望的地方。
甚至比数百年前,站得更高。
靖南侯擡头望着那片涟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天机楼主。」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片战场都安静了。
陈庆心头一震,目光紧紧盯着天际那片涟漪。
天机楼那位。
燕国仅有的两位元神境巨擘之一。
根据天宝上宗的情报,此人乃是当今燕皇的王叔,单名一个「衍」字。
徐衍。
这个名字在燕国,分量重得足以压塌半座玉京城。
按照元神境八百年的寿元来算,徐衍如今六百余岁,还有一百多年的寿元。
这在元神境巨擘之中,已经算得上「正值壮年」。
徐衍,是燕国皇室真正的定海神针。
只要有他在一天,燕国的皇权便不会旁落。
只要有他在一天,六大上宗便不可能真正凌驾于朝廷之上。
此刻,这位定海神针,来了。
陈庆心中念头急转,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来得这般及时?
不。
恐怕这位天机楼主,早就来了。
陈庆垂下眼眸,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以他的脑袋,稍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位徐衍,恐怕从一开始就在了。
只不过,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凌霄上宗与鬼巫宗两败俱伤之时,凌霄上宗濒临覆灭丶最需要援手之时,他再出手。
这才是雪中送炭。
皇室要维持统治,要制衡六大上宗的势力,要让这些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明白。
燕国,终究是皇室的燕国。
当然这些都是陈庆猜测,具体是否另有其他隐情还尤为可知。
「阁下。」
一道声音从天际那片涟漪之中传出。
那声音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如同暮鼓晨钟,震得人神魂激荡。
「我燕国与山外山,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阁下远道而来,在我燕国境内大打出手,伤我燕国之人,毁我燕国宗门。」
「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声音落下的瞬间,天际的涟漪骤然扩大,一圈一圈的金色光晕从虚空中扩散开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澄澈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