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风物长宜放眼量(1/2)
……
朱由检缓缓地,将视线从那个暖包上移开,重新投向了伏在地上的张惟贤。
「国公是说,朕不该调遣王府旧部戍卫内宫,是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请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张惟贤依旧跪着,身形不动如山,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不,陛下。」
「您初登大宝,宫中鱼龙混杂,魏逆党羽遍布,正该用自己信得过的人稳定禁中,此乃理所当然。」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一挑,身体微微前倾。
「那麽,是朕不该重理亲军名册,不该迁内侍家眷于皇庄?」
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一些微微的不耐烦。
「亦不是。」张惟贤摇了摇头。
「大汉将军之中,冒额顶替者不知凡几,宿卫松弛,奸邪混迹其中,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天下安危系于陛下一身,岂能不防微杜渐?陛下整顿亲军,清理内侍,同样是理所当然。」
「好一个理所当然!」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怒气终究是压抑不住!
「勇士丶四卫两营,人马散乱,老翁劣童竟居其半!」
「有能者沉于下僚,无能者高坐案上!」
「朕亲临校场,选拔精锐,重立新营,难道也不应该吗?!」
然而,面对天子之怒,张惟贤的回答依旧沉稳如初。
「陛下,两营乃京中精锐,是为亲军中的亲军,天下人都看着。」
「亲军战力衰朽,便是国势衰朽。陛下雷霆手段,清理积弊,选拔英才,更是理所当然!」
「那你到底想说什麽?!」
朱由检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从软榻上站起,勃然变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老人,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连续三个「理所当然」,非但没有让他息怒,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让他心中的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你既然觉得朕做的都对,都理所当然,那你又为何要说朕在恐惧?
为何要说君臣相疑?
为何要在此地,摆出这副犯颜死谏的架势?!
难道你堂堂英国公,大明最顶级的勋贵,也要学春秋说客搞这套语不惊人死不休吗?
大殿内,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和殿外哗哗的雨声。
良久,张惟贤才缓缓地,再一次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深深的丶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哀。
「陛下……臣前面已经说过了。」
「整顿内廷也好,清理亲军也罢,皆是应有之义。」
「勋贵们一时喧哗,百官们一时非议,这所谓的君臣相疑,在陛下的雷霆手段面前,也都是弹指可定。」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御座,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臣只是……臣只是害怕陛下,会走上神宗皇帝的老路啊。」
朱由检挑挑眉,心中怒火稍息。
他这才注意到张惟贤已经是第二次提起万历了。
张惟贤的声音变得幽幽的,仿佛陷入了一场悠长的回忆。
「臣出生于嘉靖四十五年,当时年少懵懂,尚不知国事艰难。」
「待到臣稍长几岁,已是隆庆末年。」
「神宗皇帝以张江陵相公为首辅,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丈田亩,一条鞭法天下传唱。」
「那时候的大明,真是气象万千,国库充盈,四海升平。」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往。
「后来,神宗皇帝亲政,虽说尽废新政,却也称得上一位圣明天子。」
「他勤于政事,广开言路,甚至因为京畿大旱,徒步数里前去祈雨,天下臣民,无不感念君恩。」
「然而……然而自万历十四年,国本之争起,一切,就都慢慢变了。」
张惟贤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神宗皇帝为了立储之事,与群臣反覆拉锯,国事日渐搁置,奏本留中不发,朝臣缺员也不补。」
「到最后,他就像是跟整个天下置气一般,将自己关在那座宫城里,再也不愿出来。」
「一位曾经的圣明之君,稍遇挫折,最后竟成了……成了……」
他说到这里,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个词。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仿佛这段回忆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陛下,臣自袭爵以来,三十馀年,名为国公,实则不过是祭祀丶持节的摆设。」
「臣既非张江陵那样的治世能臣,亦非戚少保那样的无双猛将。」
「臣何德何能,敢做陛下的腰胆?」
他抬起头,认真而诚恳地看着朱由检。
「陛下登基数日来的种种举措,桩桩件件,皆是史书中所载的英主所为。」
「行事之果决,手段之老辣,拿捏人心之精准,又全然是枭雄的心性。」
「老臣在想,这样一位天授之君,他胸中的志向,该有多麽宏大?」
「而这样宏大的志向,在如今这个积弊丛生的大明,又会遭遇到何等激烈的抗争与反弹?」
他喘了口气,语气中充满萧瑟。
「陛下您看,世宗皇帝沉迷修仙,二十年不上朝,可群臣依旧恭顺,国朝依旧运转。」
「神宗皇帝怠政三十年,天下官员缺了近半,可群臣依旧束手,天下依旧苟安。」
「我大明如今的朝堂,就是这麽一个怪样子。」
「要做成一件事情,难如登天;可要是不做事,混日子,却又轻轻松松。」
他说到此处,言语之间已然略带哽咽。
「陛下您如今年纪尚轻,却有如此天赋,如此心性。」
「可若是将来,您推行新政,遇到重重阻碍,天下汹汹,群臣非议。」
「您……您又会不会心灰意冷,将这一腔雄心壮志,尽数化作对天下人的失望与怨怼呢?」
「臣之恐惧,尽在于此啊!」
话音落下,张惟贤再次拜伏于地,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
朱由检心中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在这一刻,突然就泄了。
他看着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张惟贤是代表勋贵集团来试探,是来讨价还价,甚至是来威胁。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剖心沥胆的肺腑之言。
大明所谓风骨,他在前几日朝会的文臣身上没看到几分。
却没想到,今天,在一个被他认为是混吃等死的老勋贵身上,看到了。
只是……
就算退一万步讲,你今日所言,全然发自真心。
那你又凭什麽觉得,我会因为一点挫折,就变成万历那个样子呢?
你们,看不见未来。
而我,恰恰就是从那个最未来之中回来的啊!
朱由检的脑海中,又一次闪过了刘太妃那双温和的眼睛。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一个是万历朝时的老太妃,一个是三朝元老,顾命之臣。
这两个历经三朝风雨的老人,竟然都在担心着同样的事情。
他们,究竟在万历朝的时候,看到了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才会在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恐惧?
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琉璃瓦,汇成一片巨大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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