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长夜既尽,永昌肇始(感谢盟主云淡风轻有点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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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过年的,为何要如此啊!

    翰林院编修傅冠,此刻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水里的鱼,想翻腾,却又被锅盖死死压住。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新任国子监祭酒,温体仁。

    右边是北直隶新政组组长,齐心孝。

    这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眼眶发黑,却仍是语气凌厉,思维敏锐。

    温体仁接着方才的讨论,继续说道:

    「关于国子监分流的章程,本官以为,不能按身份分,还是要按照能力分。」

    「举监丶例监丶贡监丶荫监其实无所谓,重要的是能力,而且是新政需要的能力。」

    「宽进,频汰,严出,这样比较适合兼容过去泛滥的监生来源。」

    「以往收进来的废物,不好太酷烈地处理,就先留着,通过考试慢慢淘汰出去,等明年过了,再行新法比较好。」

    齐心孝接话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

    「温祭酒所言极是。」

    「北直要按事功来拔贡,但这事刚刚施行,未必就一定不会有问题。」

    「先将地方拔贡送监之人,当做未必可用之人来预估,会比较合适。」

    「一切能与不能,北直知县说了不算,我也说了不算,只有国子监的考试说了算数。」

    傅冠陪坐一旁,只觉嘴里发苦。

    要来了,要来了,事情聊到这里,下一步那肯定就是……

    一分配任务了!

    哪怕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

    这两位一定也是要把任务分派下来的。

    傅冠还是太了解新政风格了,果然,说到此处,温体仁便开口道。

    「那么谈到这里,章程就大抵议定了。」

    「本官这边,负责出具国子监改革的细则方案。大抵……初四回来就能出第一版草稿。」

    齐心孝立刻点头,「我这边出地方知县与生员拔贡的联动章程,也是初四回来就出草稿。」两人说完,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傅冠。

    傅冠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是负责翰林院对接记录,以及整理历朝历代国子监沿革资料的。

    「我……」

    傅冠张了张嘴,想说家中老母盼归,想说妻儿已在备菜,想说这大过年的能不能让人喘口气。想说到底能不能做个人!

    但他看着温体仁那张阴沉严厉的脸。

    这位可是为了新政,连二品礼部尚书都放着不做,甘愿降级来干四品国子监祭酒的狠人。

    他又看向齐心孝。

    这位更是重量级,新政第一卷王,月中刚被皇帝派太监盯着强行休假的「疯子」。

    是继「铁手官屠」之后,又荣获「夺笔赐闲」典故的新政机器!

    在这两座大山面前,傅冠那些想偷懒的话,就像是还没出口就被冻住的唾沫。

    「我这边……」傅冠脸上笑容温和,心中却不停哀嚎,「整理历朝沿革,准备约陛下时间,开学习会,也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也是初四回来,就能出草稿。」

    说完这句话,傅冠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了。

    初四出稿子,就意味着他这几天假期,全得泡在书房里。

    甚至书房都不行,估计得申请门禁,直接来部里上值,以便翻阅卷宗。

    别说走亲访友了,怕是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他傅元甫也不是不忠君,也不是不爱国。

    他也想在新政里捞一份功业,名垂青史。

    但这日子平时苦也就算了,快放假都还这么卷,是不是太夸张了一些?

    就在傅冠内心悲愤交加,几乎要仰天长啸的时候。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起初只是隐约的人声,像是远处的海潮。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如滚雷般迅速逼近,甚至盖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怎么回事?」

    温体仁眉头一皱,满脸的不悦,「何人在千步廊喧哗?」

    齐心孝也放下了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傅冠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

    不等两人反应,他已推门而出。

    温丶齐二人对视一眼,也随后跟了出来。

    这一出门,三人都愣住了。

    只见平日里肃穆森严的千步廊,此刻竞像是炸了锅的集市。

    却见一队小太监,敲着锣鼓,喜气洋洋地穿过人群而来。

    一路过来,会议室中的官员们,纷纷涌了出来。

    「这是;……」

    齐心孝有些发懵,「难道是陛下又有喜了?」

    正疑惑间,那队小太监已走到中央。

    为首的太监高声宣道:

    「奉陛下口谕!」

    「临近年关,诸卿已辛劳数月,朕都看在眼里。」

    「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若只知紧绷,恐非养才之策。」

    「今日午时便提前放值,明日除夕,再额外赐假一天。」

    「诸卿好好休息,回家团聚,初四再见!」

    死寂。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傅冠站在廊下,听着这道口谕,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天籁之音,直击灵魂深处。

    他忍不住喜上眉梢,嘴角根本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连忙转头去看身边的两个「卷王」。

    却见温体仁原本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垮塌了一寸。

    齐心孝拧紧的眉毛,也不自觉间微微松开。

    两人的脸上,虽然还端着架子,但那神情上的舒缓,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一果然,再卷的神人,听到放假,也很难不开心啊。

    傅冠眼珠子骨碌一转。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他轻咳一声,瞬间收敛笑容,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国子监此事,乃是国朝百年大计,事关储才根本。」

    温体仁看向他。

    傅冠语气诚恳至极:

    「其事需重,其心需慎。若是为了赶工期,初四就匆忙出稿,难免会有疏漏。」

    「陛下既然赐了假,这原本定下的会议肯定要顺延。」

    「咱们就算再想约陛下开会,正旦之后,元宵之前,大概率是约不上的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抛出了方案:

    「不如……我们缓一缓?把质量做扎实一些?等到元宵……不,等到初七之后,再对初稿如何?」说完,他心中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

    温体仁沉默了。

    齐心孝也沉默了。

    良久,温体仁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

    「傅编修言之有理。慢工出细活,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确实不宜操切。」

    齐心孝也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既然如此,那就年后细谈吧。我也正好……回去看看孩子。」

    这两人一点头,大明官场这股子名为「内卷」的妖风,终于在年关前最后一道防线上,轰然垮塌。局势已崩,无可挽回。

    但傅冠觉得,这才是人间正道啊!

    不上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仿佛只是打了个盹,转眼便是除夕夜。

    西苑,认真殿暖阁。

    外头寒风凛冽,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金砖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当中支起了一口紫铜火锅。

    炭火舔舐着铜壁,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汤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浓香围坐在桌边的,是这大明天下最尊贵的一家人。

    朱由检穿着一身便服,正拿着长筷子,在捞锅底的……牛肉丸。

    一正是潮汕人朱由检,吩咐尚膳监聘请广东厨师做出来的地道货色。

    周钰则坐在刘太妃暖椅之侧,时不时端起小碗,将温度合适的食物,递到刘太妃嘴边。

    张嫣丶高时明丶王体干也各自动手,自给自足。

    张嫣虽笑脸盈盈,却似乎没什么胃口,吃的极少。

    高时明神情自若,王体干倒是只放了半个屁股在锦墩上,颇还有些拘谨。

    众人一边涮锅,一边却玩着朱由检新近发明的「谁是奸细」。

    刘太妃笑眯眯地从旁边的竹筐中摸出一组纸条,琢磨片刻顿时心中暗笑。

    「来吧,各自拿词,可不许互相偷看。」

    朱由检捏着纸条,偷偷瞥了一眼。

    【温柔乡】

    嗯?那另一个词语会是啥?英雄冢?安乐窝?

    嘶……有点难度啊,这一组。

    张嫣第一个发言:「让人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一这听起来就是温柔乡啊,难道朕这把不是奸细?

    周钰捏着纸条,想了一下,开口道:「夜里最是贪恋,哪怕外头风雪交加,里头也是春意融融。」嘿,这肯定也是队友了!

    王体干第三个开口:「臣这把年纪了,要离开这个实在太难。」

    这话说完,朱由检眉头一皱,忍不住将怀疑的目光投了过去。

    你一个太监,离开温柔乡很难?

    奸细!就是你啊,浓眉大眼的王伴伴!

    且不着急,再听听看。

    高时明第四个开口:「有时候能享受得长点,有时候却只能短短享用,各人各法,都不自由。」一我勒个去!

    高伴伴,要不要这么虎狼之词?!

    什么叫长点,什么叫仓促?!

    一圈听下来,朱由检心里顿时有了底。

    高时明丶周钰丶张嫣,队友无疑,而王体干,就是那个奸细!

    如此一来,那定干坤的一手就落在他这里了。

    他乾脆也不演了,打算振臂一呼,亮明身份,乾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游戏。

    想到这里,朱由检清了清嗓子,强装着一脸正气,又不自觉带着几分暧昧笑容,开口道:

    「此乃英雄气短丶儿女情长之地!自古多少帝王将相,都坏在了这上面,从此君王不早朝啊!」说罢他洋洋自得,就要等待胜利的宣告。

    然而众人面面相觑对视片刻,也跟着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刘太妃强憋着笑,开口道:

    「好了,投票吧,大家都觉得谁是奸细?」

    话音刚落,朱由检手指王体干。

    然而其余四人,却全部指向了朱由检。

    朱由检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不是,你们指朕干嘛?朕是……」

    「陛下,」周钰眉眼弯弯,打断了他,「我们说的,是那暖人身子的【被窝】呀。」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仿佛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哈哈哈……」

    高时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锦墩上摔下去。

    王体干也是笑出了眼泪,那平日里的阴沉谨慎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周钰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扶着刘太妃的肩膀直不起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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