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戡天破象,赤祲无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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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仆人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地上的细沙清扫乾净,又奉上两盏香气扑鼻的清茶,这才恭敬退下。

    两人在明堂前重新坐定。

    张岱从书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祁彪佳。

    「我花大价钱在京中订了急报。」

    「只要大明时报一刊发,便有标局专人,沿途舟马轮换,送到山阴。」

    「这个破解天赤如血」的具体实验步骤,还是六日前才刚刚登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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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想着藉此机会好好唬一唬你,却没想到你这厮反应竟这般快。」

    说到这里,张岱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祁彪佳。

    「你小子————不会是在府上已经提前看过了报纸,今日特意跑到我这里来演戏消遣我的吧?」

    祁彪佳端起茶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闲得慌,跑来与你演个甚?」

    「我家老头子日日醉心于古书誊抄,整日泡在他的澹生堂中,对朝廷的新政兴致寥寥」」

    。

    「我家中案头放着的最新一份报纸,上面登的还是京城那个测算声音定速的最后结果呢。」

    他一边随口吐槽着,一边顺手接过了张岱递来的册子。

    低头一扫,封面上是张岱飘逸的行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科学合刊》。

    翻开册子,祁彪佳微微挑眉。

    只见每一页上,都工工整整地贴着裁剪下来的报纸版面,无一例外,全都是《大明时报》上「科学专栏」的内容。

    他一看便懂了,也不在前面那些老旧内容上过多停留,直接往后翻到了最后几页。

    一边翻,他一边随口接话道:「你张宗子过往的日子,不是纵情山水,就是编曲排戏,寻访美食,怎会有心思关注这等枯燥的求道之事?」

    「我不用问都知道,你这摆弄光影的花活,定是从《大明时报》上学来的。」

    祁彪佳目光落在报纸的文字上,一心二用:「再加上今年四月之时,报纸上可是刊登了陕西天赤如血」的异象。」

    「陛下借着这个天象,顺势将湖广丶山西两地的税粮截取了一部分,转运陕西以作备灾。」

    「紧接着,又重启了九边纳粮开中之法。」

    「这几件事牵动之下,受影响的又何止陕西三地?」

    「就连福建那处,都有商人蠢蠢欲动,正借着纳粮开中之事,还有新政的浪头,在倡议海禁新策。」

    「他们想问问,纳粮开中,能不能不取盐引,而改为取开海放船之额。」

    「我离去的时候,福建幕府,还围绕这个话题聊得火热呢。」

    「我将这些联系起来,勘破你这小把戏,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张岱闻言,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话。

    自己这位老友,六岁就能断仆婢偷吃鸡蛋案,早早就显露了神童的迹象。

    (注:就是让每个人漱口,偷吃的人吐出来都是蛋黄,不算特别高明,主要是年纪小)

    十六岁院试拿了第一,然后十七岁中举人,二十岁便高中进士。

    这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天才。

    张岱从小到大被他全方位碾压,说实话,早就被碾得习惯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种完全没有圣贤书做依据丶崭新无比的科学实验,居然也没能碾压过他。

    祁彪佳看书极快,片刻功夫便将那篇关于光影散射的专栏文章看完。

    他忍不住放下册子,抚掌叹道:「精彩!实在是精彩绝伦!」

    「此人开讲,先从天象之问起笔,抛出疑阵若干。」

    「然后落于暗室,以日光丶烛光分别做模拟复现,去证光路明暗与天地明暗之共同。」

    「到了最后一期,这才通过三棱镜之散射,再逐步加入沙尘比对,得出红橙二光穿透力最强丶传得最远的定论。」

    「这一步一推,逻辑严密,又勾人兴趣,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祁彪佳低头看了一眼那文章末尾的署名,喃喃自语:「李天经?这是何方神圣?此人在科学专栏上,倒是个新面孔。」

    张岱喝了口茶,接话道:「这事我倒是知道些底细。」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原任山东布政司参议。」

    张岱顿了顿,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感慨。

    「他也是如今国朝诸科的进士之中,唯三彻底放弃了科道仕途,专做这等求道之事的人。」

    「如此决绝向道之人,能推出此理,我却真真是心服口服。」

    祁彪佳扬了扬眉毛,以他的聪慧,瞬间意识到,这所谓唯三,说不好是唯一。

    只因其余两人,第一个自然是如今风头正盛的科学院院长熊明遇。

    这几个月来的时报上,熊明遇的名字早已是声名远扬。

    至于另一个,应当就是那位农科博士王象晋了。

    不过王象晋已经垂垂老矣,黄土埋了半截的人,完全放弃科道前途,倒也算不得什么奇闻。

    但这个李天经,正值壮年,前途大好,居然也如此决绝?

    祁彪佳沉吟片刻,却感觉有哪里不对。

    他反覆回味着这段时间的朝局变幻,终于意识到那种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了。

    「陛下如此大张旗鼓地大开求道之门,这手段似乎————」

    张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了?道之所在,理之所在,陛下带头求真,有何不可?」

    祁彪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宗子,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自古以来,天道异象,是朝臣们党争攻讦的利器,也是臣子们用来规劝丶钳制帝王的手段。」

    「但反过来,这何尝不是皇帝用来标榜奉天承运」丶维系家国一体」的重要手段?"

    「如今皇帝居然主动放开禁忌,任由臣民用这所谓的科学」去破解天象的神秘面纱。」

    「你再想想,陛下之前是如何反覆把祖制」搬出来,名曰尊重祖制,其实又全然将祖制视作废纸的?」

    祁彪佳语气玩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东西:「我感觉————当今圣上虽然口中只字不提,但他这番手段,切切实实是走在当年王荆公的路子上啊!」

    张岱闻言想了片刻,猛地抬起头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异口同声地喊出了那句变法豪言。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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