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步步为营·巧设连环(2/2)
身後,桂花香气依旧浓郁,秋光依旧潋滟。彷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他知道,就在这条小径上,他所有的算计与野心,被那些他亲眼所见的温柔,那些他亲耳所闻的低语,那个漠然的眼神,那双松开的手,那一次头也不回的离去,碾压得粉碎。
太液池畔的挫败并未让沈南风放弃。他很快调整策略,将目光投向朝堂上正在激烈争论的北境军费案。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似乎对目前几方提出的方案都不甚满意,争论陷入了僵局。这是他展现经世之才丶真正进入帝王视野的绝佳机会。
他闭门谢客,连夜翻阅相关卷宗丶边境奏报丶乃至户部历年钱粮记录。他注意到,陛下近期的几处朱批,隐约流露出对「以战养战」丶「减少朝廷直接拨付」思路的兴趣;同时,他也从某些极隐秘的管道,风闻摄政亲王凛夜曾在某次小范围议事时,提出过「边境互市或可部分贴补军需」的粗略构想,但并未形成具体条陈。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沈南风脑中成型。他要写一篇既能迎合上意丶又显得见解独到的奏策。他巧妙地将夏侯靖批注中流露的思路与凛夜曾提及的「以商养兵」雏形结合起来,再加入自己对边贸税收丶物资调配的一些创新见解,连夜奋笔疾书,写就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平戎三策》。
文中他引经据典,数据详实,部分经过筛选与润色,辞藻华美,尤其第三策中关於「仿效前朝榷场旧制,改良边市,抽取商税以充军资」的条目,更是他自认的点睛之笔,既暗合了皇帝的心思,又似乎比摄政亲王那模糊的提议更具体丶更可行。
奏策写成,他反覆吟诵,自觉胸有韬略,气吞万里。他彷佛已经看到陛下阅後惊艳的目光,看到自己在御前慷慨陈词丶指点江山的模样,看到自己凭藉这才华,真正走入那双俊美凤眸的深处,占据一席之地。
他没有通过正常管道递交奏本,而是寻了个机会,单独求见皇帝,声称有紧要边策呈献。在御书房外等候宣召时,他特意整理了衣冠,让自己看起来风姿特秀,眼神清亮而充满抱负。
进入御书房,浓郁的墨香与庄严的气氛扑面而来。夏侯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後,正在批阅奏章,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深刻,剑眉微蹙,带着处理政务时的专注。而凛夜则坐在御案右下首的一张稍小书案後,正安静地整理着一叠档案,清瘦秀致的侧脸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眉目如画,神情专注而平和,对他的进来似乎毫无所觉。
沈南风按捺住激动,行礼後,双手呈上自己的《平戎三策》,声音清越,开始阐述其中精要。他有意将语调控制得抑扬顿挫,目光时而落在奏本上,时而灼灼地看向御案後的皇帝,试图与那双深邃的凤眸进行交流,展现自己「才堪配君」的气度与抱负。他甚至刻意在提到某些关键处时,微微提高了声调,希望能引起一旁凛夜的注意——或者说,是一种隐秘的较量。
夏侯靖接过奏本,低头翻阅,神情看不出喜怒。御书房内一时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与沈南风略显激昂的陈述声。
片刻,夏侯靖抬起头,却未看向沈南风,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安静的凛夜,开口问道:「皇后以为如何?」语气寻常,彷佛只是随口一问。
一直垂眸整理文书的凛夜闻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平静无波,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御案旁,接过了夏侯靖递过来的奏本。他翻阅的速度极快,纤长浓密的睫毛偶尔轻颤,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辞藻与看似缜密的条陈。
沈南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又隐隐不安。他对自己的文章极有信心,尤其第三策,他认为无可指摘。
很快,凛夜翻到了他引以为傲的第三策部分。他的目光在第二条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看向沈南风,声音依旧平淡清润,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沈大人此策,立意尚可。然第三策第二条所言『於北疆三镇设榷场,课税三成以充军实』之具体施行细则,与去岁腊月,西疆宁远将军李贽所上《边市税改疏》中第二丶三丶五款,雷同逾七成。」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而李贽将军此疏,因未能详察当地部落冬牧迁徙习俗与货物流通周期,所拟税则与抽成时点多有窒碍难行之处,兵部与户部会商後已驳回,并有补充条陈存档备查。沈大人此策……或许查阅相关旧档,未能周全。」
「轰」的一声,沈南风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苍白如纸。李贽的奏疏?驳回?补充条陈?他……他确实参考了李贽那份旧疏,因为觉得其中思路与自己不谋而合,且细节详尽,便加以化用。但他只找到了那份旧疏,根本不知还有後续驳回与补充的档案!那些细节卷宗,或许只有经手此事的核心官员与……常年协助陛下处理机要文书的摄政亲王,才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乾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一股冰冷的後怕与难堪席卷了他。
夏侯靖听完凛夜的话,凤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看向沈南风的眼神,便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与冷淡。他摆了摆手,语气疏离:「文章华美,立意也尚可。但为政之道,重在扎实稳妥,拾人牙慧且未能究其根本,终是空中楼阁。此策,还需更下功夫。退下吧。」
「……微臣……遵旨。」沈南风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他几乎是踉跄着行礼,然後低头,倒退着出了御书房。转身离去的瞬间,他隐约听到身後传来皇帝压低的丶带着笑意的声音,是对凛夜说的:「还是你记性好。那李贽的後续条陈,朕都快记不清了。」
而那清冷的声音淡然回应:「分内之事。」
沈南风逃也似的离开了御书房所在的区域,直到回到翰林院的值房,关上门,才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起来。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他不仅没能展示才华,反而在御前暴露了投机取巧丶根基不稳的致命缺陷,甚至可能被贴上剽袭旧档的污点!而这一切,都被那个他视为对手丶却连正眼都未给他的凛夜,轻描淡写地戳破了。
接连两次堪称惨败的尝试,让沈南风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与暴怒。然而,沈家嫡子的骄傲与对夏侯靖那份日益扭曲的执念,很快压倒了理性。他将失败归咎於运气不佳,归咎於凛夜那过於敏锐的记忆与该死的近水楼台。一个更为铤而走险丶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酝酿——秋猎场上的救驾戏码。
他深知,寻常的才华展示已难动圣心,唯有制造一场危机,让自己以忠勇甚至负伤的形象出现在陛下面前,才有可能打破僵局,激发帝王弱者的怜悯与对忠臣的嘉许。他甚至已想好受伤後,皇帝或许会亲至探视,届时他该如何以苍白坚强丶隐忍深情的模样,诉说仰慕……
通过沈家在宫中的隐秘关系与金钱开路,他辗转买通了一名负责秋猎前期准备的兽苑低阶饲养员。目标是一头不算最大丶但足够凶猛的成年野猪。他让饲养员在秋猎前几日,偷偷给那头野猪喂食少量特制的丶能让动物变得格外躁动易怒的药物。
秋猎之日终於到来。京郊皇家围场旌旗招展,鼓角齐鸣。夏侯靖一身玄色金纹骑射装,俊美无俦更添英武,剑眉凤眸顾盼间锐气逼人。凛夜则是一身利落的墨蓝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清瘦挺拔的身姿稳坐於一匹温顺的骏马上,清冷的眉眼在秋日旷野的风中,显得格外沉静。太子夏侯晟兴奋地骑着小马,被武师傅与侍卫牢牢护在中心区域。
围猎开始後,夏侯靖一马当先,率领部分侍卫与武将深入林木较密之处,追猎一头被惊起的健硕公鹿。
凛夜并未紧随其後激烈追猎,而是控马与太子一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指点太子辨认兽迹,目光却时时关注着夏侯靖奔驰的方向。
沈南风也骑着马,混在随行的文官与勋贵子弟队伍中,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心跳如鼓。他计算着时间丶距离,以及那头被做了手脚的野猪可能被惊扰後冲出的方位。他的计划是:当野猪受惊,直冲御驾时,他将恰好位於侧方,然後奋不顾身地策马冲出,挡在陛下马前,或是用弓箭——他苦练了许久——射向野猪要害,哪怕只是擦伤野猪丶激怒它转向自己……无论哪种,只要受伤,戏码就成了。
前方,夏侯靖已追至一处林间空地,公鹿踪影没入更深处的灌木。皇帝勒马稍驻,似在判断方向。就是此刻!沈南风眼神一厉,向远处隐在树後丶同样骑马待命的饲养员(伪装成杂役)使了个眼色。
「嗷——!」一声狂暴的嚎叫从侧後方的密林中炸响。一头体型壮硕丶双眼发红丶獠牙森森的野猪,如同疯魔般冲了出来,蹄声如雷,毫不犹豫地朝着御驾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附近马匹嘶鸣,人群一阵骚动。
沈南风心中狂喊:就是现在!他双腿一夹马腹,就欲从侧方冲出,口中甚至准备好了惊呼「陛下小心!」
然而,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夏侯靖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皇帝在听到野猪嚎叫丶察觉危险的瞬间,第一反应并非看向野猪来处,或是拔剑自卫,而是猛地一勒缰绳,俊美的脸上骤然绷紧,目光如电般射向不远处正与太子说话的凛夜!
「夜儿!」一声短促的厉喝,夏侯靖甚至没管那疯冲过来的野猪,一踢马腹,墨云如离弦之箭般斜冲出去,眨眼间便冲到凛夜马侧。他振臂一伸,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凛夜甚至未完全反应过来时,已将人从马背上拦腰捞起,稳稳地掳到了自己身前,紧紧护在怀中。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展现出惊人的骑术丶力量与——那种将另一人安危置於自身本能之前的丶近乎条件反射般的保护欲。
而被捞过来的凛夜,在最初的微惊之後,迅速镇定下来,顺势靠进夏侯靖怀里,清亮的眼眸却越过夏侯靖的肩膀,冷静地扫向那头已冲到十丈开外的野猪,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察觉到那野猪的狂暴有些不寻常。
与此同时——
「嗖!」一道乌光从另一侧的树冠中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没入野猪的颈侧要害。野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巨大的冲势戛然而止,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名身着玄青铠甲丶面容模糊的将领自树上利落跃下,单膝跪地:「惊扰圣驾,臣等护卫不力,请陛下责罚。」
原来,早在秋猎开始前三日,骠骑将军秦刚便已奉密旨,暗中加强了猎场所有区域的防卫,尤其是陛下与摄政亲王可能行经的路线,增派了精锐暗哨。原因无他,只因三日前,摄政亲王在查看猎场布防图时,曾随口对陛下提了一句:「秦刚,今年兽苑上报,野猪数量似比往年多,且颇有几头显得格外躁动。秋猎时,各处防卫,尤其是防备大型猛兽突发冲撞,需再加强些,务必万无一失。」
就这一句随口提醒,便让秦刚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将防卫等级提升至最高。那头被喂了药的野猪,从它被暗中标记丶到今日被故意惊扰冲出,其实早已在暗卫的监控之下,之所以让它冲到御前,也不过是为了引出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患,并在最关键时刻一击毙命,确保圣驾绝对安全。
沈南风僵在了马上,冲出的动作只做了一半,便硬生生顿住。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握着缰绳的手剧烈颤抖。他看着皇帝紧搂着凛夜,看着凛夜微微侧身,向那名将军颔首致意:「多谢将军援手。」而後转眸看向夏侯靖,语气从容地问道:「陛下可安?」
夏侯靖低头看他,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为温软:「朕无事。」话虽如此,手臂却仍将人搂得极紧。
凛夜轻轻摇头,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野猪尸体;看着那彷佛从天而降丶一箭毙敌的骠骑将军;再看看周围迅速恢复秩序丶显然训练有素的侍卫队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的计画,从一开始,就落在了别人的防备之中!甚至可能……早已被察觉?
夏侯靖安抚好怀中人,这才抬眼看向那具野猪尸体和跪地的暗卫,目光冷峻。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环视一周,最後,那双深邃的凤眸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了僵立在不远处丶面色如土的沈南风。
沈南风触及那道目光,只觉得彷佛被冰冷的刀刃刮过,魂飞魄散,差点跌下马背。
事後的调查并未耗费太多时间。那饲养员本就不是什麽硬骨头,在秦刚亲自审讯下,很快便将沈南风如何收买他丶如何指使他给野猪下药的过程和盘托出,甚至交出了沈南风给他的金银和作为信物的玉佩。
然而,出乎沈南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因此大发雷霆,将他下狱问罪。只是在一次小范围的议事後,夏侯靖当着几位重臣,包括沈南风的父亲沈淮舟的面,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秋猎时那场意外,查清了。是下头人疏忽,也幸得防卫周全。沈南风……」他目光落在强自镇定丶却止不住轻颤的沈南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听闻当时你也欲策马上前?这份救驾心切,朕心领了。不过,你终究是文臣,日後还是专注翰林院文书修撰为好。舞刀弄枪丶乃至……操心些不该操心的事,非你所长,亦非你本分。」
这番话,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某种宽容,但其中的敲打丶警告与划清界限的意味,却清晰得让人胆寒。尤其当着沈淮舟的面,更是让这位户部尚书脸色铁青,汗出如浆,连连代子请罪。
沈南风浑身冰冷地跪在地上,听着父亲请罪的声音,听着皇帝那平静却足以决定他命运的话语,心中再无半分之前的野心与算计,只剩下无尽的後怕与……一种深沉的丶冰冷的绝望。他意识到,自己不仅一败涂地,而且很可能已经引起了帝王最深的厌恶与防备,前途尽毁,甚至可能累及家族。
秋猎之事後,沈南风称病,告假数日,未曾再入宫当值。沈府书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沈南风独自一人坐在案後,形容憔悴,往日精致雕琢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与颓丧,那刻意维持的清冷孤高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後馀生的惊悸与深深的困惑。
铜镜就放在案头,他时而抬头,看向镜中那张与凛夜有着七分相似的脸。这曾经是他最大的依仗与筹码,如今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的讽刺与无力。
「为何……究竟为何?」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样样模仿他,模仿他的姿态,模仿他清冷的气质,甚至……模仿他可能引起陛下怜惜的神情。我比他更年轻,家世更显赫清白,更纯粹,」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对陛下的倾慕是纯粹高洁的,而凛夜夹杂着利益与不堪过往,「我苦读诗书,金榜题名,我钻研陛下的喜好,我甚至不惜冒险……为何却连一丝裂隙都插不进去?为何陛下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他回想起方才假山小径上,陛下松开他手腕时那毫不犹豫的厌弃丶对他说「你若以为朕看不出你那点心思」时那冰冷如霜的眼神;御书房里,被轻易戳破投机後,陛下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冷淡;秋猎场上,陛下那毫不犹豫丶本能般先去保护凛夜的举动,以及事後那看似宽容丶实则将他彻底排斥在安全距离之外的敲打……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离目标近了一步,每一次,却都被一种无形的丶牢固到令人绝望的壁垒狠狠弹回。那壁垒,并非源於陛下的冷漠,而是源於陛下对另一个人那种……毫无保留的丶深入骨髓的信任丶保护与温柔。
沈南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反覆浮现秋猎场上那一幕:危险来临的瞬间,夏侯靖俊美脸上骤然绷紧的线条,那双总是深邃莫测的凤眸中迸发出的丶几乎能焚毁一切的焦灼与厉色,不是为了自身安危,全是为了另一个人。还有他将人捞入怀中时,那强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以及低声询问时,那瞬间柔化下来的眼神与语气……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态度,沈南风从未在夏侯靖看其他人时见到过。无论是对重臣的欣赏,对太子的慈爱,还是对其他俊杰才子的偶尔关注,都与看着凛夜时截然不同。
那不是对美貌的惊艳停留,凛夜固然清俊出尘,但陛下後宫虚设,显然并非贪图美色之人,也不是对才学能力的单纯倚重,凛夜确有才干,但陛下自身便是雄才大略,并非离了谁便不行。那是一种更复杂丶更深刻丶也更难以撼动的东西。
那是一种彷佛经历过生死考验丶血肉相融後才能产生的丶毫无保留的熟稔与信任。是一种将对方的一切——好的丶坏的丶过去的丶现在的——都全然接纳後的平静与温柔。是一种彷佛对方早已成为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保护他丶珍视他,已是一种超越理智的本能。
沈南风开始隐约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自己在模仿凛夜,试图以一个更完美的替代品形象去吸引陛下。但他模仿的,不过是一些表面的丶浅薄的特质——清冷的眉眼,沉静的姿态,甚至某些微妙的神情。他以为陛下喜欢的是这些。
可现在,他痛苦地发现,陛下喜欢的,或许根本不是这些可以轻易模仿的外在。陛下眼中的凛夜,不是一个清冷美人的标本,不是一个得力臣子的工具,甚至不仅仅是一个「深情伴侣」的符号。
陛下眼中的凛夜,就是凛夜本身。那个有着独特过往丶背负沉重丶眉目清冷却内心柔韧丶才智过人却从不张扬丶会在他批阅奏章时默默递上热茶丶会在他烦心时以笛音疏解丶会在他遇险时本能蹙眉思索缘由的丶活生生的丶独一无二的人。
他们的感情,不是建立在浮华的才艺展示丶刻意的姿态模仿,或是单纯的肉体吸引之上。那是经年累月的共同经历丶是灵魂深处的彼此理解与支撑丶是无数个日常点滴积累起来的丶无法被外人复制的羁绊。
沈南风终於痛苦地承认,自己那基於嫉妒与野心的丶充满算计的所谓倾慕,在这样的情感面前,显得何其苍白丶浅薄,甚至……可笑。他自诩的更年轻丶家世更好丶更纯粹,在陛下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因其背後的企图而令人厌烦。
「所以……我永远也无法取代他,甚至……连让他正视我都做不到,是吗?」沈南风对着镜中那张日益憔悴丶却依然与那人相似的脸,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那张脸上,再无半分波光流转的算计,只剩下浓浓的迷茫丶挫败,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丶对那种深厚情感的隐秘羡慕与……绝望。
他缓缓伸手,抚过镜面,彷佛想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幻影,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秋日的凉意透过窗缝钻入,让他打了个寒颤。步步为营,巧设连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丶无人喝彩的荒唐戏码。而他这个戏中人,已身心俱疲,前路茫茫。
窗外,秋叶飘零。
沈府书房内,只剩下无尽的沉寂,与一个少年野心初次遭遇现实无情碾碎後,留下的冰冷残骸。而宫墙之内,那被无数人觊觎丶也被无数人诋毁的帝后之情,依旧在无数个寻常或不寻常的日子里,静静流淌,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