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用真名真有可能被人打死啊(2/2)
陆恒终于低下头,把那个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碾进同样灰扑扑的尘土里。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骨发出像是生锈门轴转动时的咯吱声。
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司齐划上最后一个句号,甩了甩酸麻的手腕。
看着桌上那摞半尺高的稿子,自己都有点恍。
这就————写完了?
约莫十五万字的大长篇完结了。
比写《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简单太多了。
可写完之后,他的心里没有轻松,没有如释重负,只有微微发紧发酸,沉甸甸的。
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
窗外白茫茫一片,海盐居然罕见的下雪了。
瑞雪兆丰年!
1985年1月21日。
海盐县,大雪。
司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烟气缓缓消散,像飘在空气中的一声叹息。
他低头看了眼稿纸,题目其实他还没想好,先叫《最后一场》吧。
第二天,陆浙生来文化馆上班。
司齐把稿子放在他办公桌上,「写完了,关于越剧的。」
陆浙生眼睛「唰」就亮了,「真写了?这麽快?你不是说是长篇吗?我以为要好几个月呢。」
他一把抓过稿子,迫不及待地看起来。
司齐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看着陆浙生。
起初,陆浙生看得很快,嘴里还啧啧有声:「嗯,这感觉对,就这味儿————
嘿,这老生,跟我师父当年有点像————」
看着看着,他速度慢了下来。
眉头渐渐拧起,嘴角那点笑也消失了。
又翻了几页,他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看看稿纸,又看看司齐,张了张嘴,没出声。
「怎麽了?写得不对?」司齐心里「咯噔」一下。
陆浙生没回答,低下头,继续看。
这次看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屋里只剩下他翻动稿纸的沙沙声。
司齐没事儿干,于是,去图书馆找了一本书拿到办公室看了起来。
办公室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浙生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轻轻合上稿子,放在桌上,动作有点僵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司齐。
那眼神,让司齐心尖一颤。
不是叫好,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里面还掺杂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恐惧?
「浙生?」司齐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浙生没应。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司齐,」他开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颤:「这陆恒————你照着我写的,是吧?」
司齐一愣,赶紧摆手:「没有!绝对没有!这是小说,人物是虚构的————」
「虚构?」陆浙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大清早在院子里练功,下乡演出《梁山伯与祝英台》获得满堂彩————我干过,关键,宿舍里挤了两个舍友,其中一个还是作家,这————这个家伙不会是你吧?」
陆浙生的眼圈,慢慢红了,「司齐,这他妈不就是我吗?你把我扒光了,写在这纸上了!」
「不是,浙生,你听我说,我写的是关于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你现在不很好吗?大家都那麽喜欢你————」
司齐急了,他真没想这样。
他写的是困境,是坚守,是哪怕卑微也要绽放的光。
怎麽到了陆浙生眼里,就成了扒皮抽筋的照影?
「你别说了。」陆浙生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写得好————真他妈好。好得我————心里发冷。」
他沉默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寒风吹动玻璃窗户的声音。
司齐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忽然就明白了。
他犯了作家常犯的错一离得太近,看得太清,笔下的人物有了身边人的影子。
而这影子,对当事人来说,不啻于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所有不愿正视的现实。
陆浙生热爱越剧,爱到骨子里。
可这热爱,在「未来」的现实面前,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他守着越剧,看着它日渐凋零,自己从「台柱子」变成「老陆头」,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可也只能埋在灰里,偶尔灼痛自己。
司齐的小说,像一把精准的铲子,哗啦一下,把那层灰给铲开了,露出底下烧得通红丶又奄奄一息的火炭。
这太残忍了。
「浙生,对不住。」司齐乾巴巴地说,心里堵得慌,「我没想到————」
陆浙生摇摇头,依旧闭着眼:「没啥对不住的。你写得————很好,但我认为越剧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它是大众艺术,是不会变成小众或者精英艺术的,你的认识是错误的————」
「对对,你说的对!」
「哎,如果没有看过你这篇稿子该有多好,我为什麽要让你写一篇关于越剧的小说呢?我犯贱,我真是没事找事!」陆浙生痛苦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砰砰响,脸上的痛苦快要被褶子生生挤出来了。
「你没有!是————」
「对,我没有,我很正常,但你,我发现你————就是个祸害啊!」
「唔————」
司齐现在有点理解,为毛那麽多作家喜欢用笔名了。
用真名真有可能被人打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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