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胎动(2/2)
「你们没发现?她最近穿得那叫一个厚实,腰身都看不出来了……」
这些议论像冬天的冷风,无孔不入。秦雪走在屯子里,能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探究的目光。她去井边打水,会有妇人「热心」地过来帮忙,手「不经意」地碰碰她的腰腹。她去代销点买盐,售货员会多看她两眼,嘴里说着「秦老师气色要补补」,眼神却带着揣测。
最让她难堪的是一次在屯子口遇见几个纳鞋底的婶子。她们招呼她坐下歇歇,一个心直口快的说道:「小雪啊,婶子看你这身板……该不是有了吧?啥时候办喜事?你爹瞒得可真严实!」
秦雪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婶子说啥呢,我就是冬天吃得多,不爱动,长了点肉。哪有什麽喜事。」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后还能听见婶子们压低的笑声和议论:「瞧她慌的……」「说不定真是……」
那天晚上,秦雪在屋里哭了很久。秦怀明蹲在门外,一言不发,只有旱菸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他知道,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春节前后,秦雪的肚子已经显怀到即使用最宽大的棉衣也难以完全掩饰的地步。她被迫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对外一律宣称「胃病老毛病犯了,需要卧床静养」。学校那边,也到了该执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
秦怀明再次拜访了王校长。这次,他带去的不仅是菸酒,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两天后,王校长亲自来了一趟屯子,名义上是「看望生病休养的秦老师」。
在秦家堂屋,王校长看着面容憔悴丶腹部隆起的秦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惯常的圆滑笑容掩盖。他当着她父母的面,语气沉重又关切地说:「秦老师带病坚持工作,精神可嘉,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组织上研究决定,批准秦老师长期病假,好好休养。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等身体养好了,组织上另有安排。」
秦怀明连忙表示感谢,周桂芳则在一旁抹眼泪,说着「感谢组织关怀」。
病假报告很快批了下来,理由写的是「慢性胃病及神经衰弱,需长期休养治疗」。王校长亲自将报告送到了公社教育办和县教育局备案。有了这层官方手续,秦雪从下学期开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消失」在公众视野中了。
然而,这只是解决了「台面上」的问题。屯子里的目光和议论,还需要另一套说辞来应对。
秦怀明开始有意识地在屯子里放出一些「风声」。他会在和人闲聊时,叹气说女儿身体不好,是当年读书太用功落下的病根,胃不好,心气也弱,需要好好将养。
他们试图将秦雪日益明显的变化,全部归结于「重病」。这是一个冒险的谎言,但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至少,「重病」比「未婚先孕」听起来,稍微保全一点秦家的脸面,也能解释她为何长期闭门不出。
秦雪彻底成了困在屋里的囚鸟。她不能再去学校,不能随意在屯子里走动,甚至不能经常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多数时间,她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或堂屋里,听着外面世界的声响——孩子们的嬉闹,妇女们的闲谈,远远传来的狗吠鸡鸣。那些曾经属于她的丶鲜活的生活,如今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和谎言。
她的身体继续变化。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能看到腹部的起伏。夜晚,她躺在床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体内拳打脚踢,心情复杂到难以言喻。恨吗?当然恨。是这个小生命将她拖入深渊。可当那小小的脚丫似乎抵着她的手掌轻轻踢动时,一种陌生的丶柔软的悸动,又会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她会迅速收回手,背过身去,心里充满了自我厌恶——你怎麽可以对这个孽种产生感情?
秦怀明也在默默准备着。他在秦雪房间的柜子深处,准备了简陋的婴儿衣物和尿布——都是偷偷用旧被里改的,颜色黯淡,毫无喜庆可言。他还联系了一个远房表亲,住在更偏僻的山沟里,打算等秦雪快生时,将她送到那里去「养病」,孩子生下后,就说是那家亲戚抱养的弃婴,或者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