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诀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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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老四脚步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寒风里。

    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刘老四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麽可收拾的。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服,一床又硬又薄的被子,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半袋发了霉的玉米面,还有墙角一堆他以前偷来的丶不值钱的零碎。

    他把能穿的衣服都裹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捆了。被褥卷起来,用破床单包住。搪瓷缸塞进包袱。那半袋玉米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进了锅里,加了两瓢水,准备煮点糊糊,算是离开前的最后一顿饭。

    炉火生起来,屋里总算有了一丝暖意。刘老四蹲在灶台前,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空洞。

    他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这个他活了快三十年的红旗屯。这里埋着他早死的爹娘,有他熟悉(虽然多半讨厌他)的街坊邻居,有他偷鸡摸狗混日子的每一个角落。他恨这里,因为这里的人都瞧不起他;可一想到要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丶传闻中如同地狱的地方,他又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茫然。

    以后会怎样?死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还是累死丶病死在伐木场上?或者……真的「失踪」在茫茫林海?

    不知道。前途一片漆黑,像窗外阴沉沉的天。

    糊糊煮好了,一股霉味。他盛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喝着,烫得直咧嘴,却混不在意。这也许是他这辈子在红旗屯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老四警惕地抬起头。

    来的是屯子里的民兵连长,姓周,平时跟秦怀明走得近。周连长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民兵,都挎着枪(虽然是老旧的步枪),脸色严肃。

    「刘老四!」周连长在院门口站定,声音洪亮,「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刘老四心里一紧,连忙放下碗站起来,点头哈腰:「周……周连长,正收拾呢,快了,快了。」

    周连长扫了一眼他那寒酸的包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公事公办地说:「秦支书交代了,明天一早有车送你去公社,从那儿转车去北边。介绍信和调令都拿好了吧?」

    「拿好了,拿好了。」刘老四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

    周连长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又还给他:「收好,丢了你可就真没地方去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刘老四,秦支书仁至义尽,给你指了条明路。到了北边,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别动什麽歪心思,也别想着跑。你的情况,那边接收单位会掌握的。要是你不守规矩……」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敢不敢!我一定老老实实!」刘老四连忙保证,额头上又冒出了冷汗。

    「嗯。」周连长满意地点点头,对身后两个民兵使了个眼色,「你们俩,今晚就在这儿『照看』着刘老四,别出什麽岔子。明天一早,押……哦不,送他去坐车。」

    两个年轻民兵响亮地应了一声,一左一右站在了院门口,像两尊门神。

    刘老四的心沉到了谷底。什麽「照看」,分明就是监视!怕他跑了,或者临走前再搞出什麽事来。秦怀明,这是连最后一点侥幸都不给他留啊!

    他不敢有异议,只能讪讪地退回屋里。那两个民兵也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像看犯人一样看着他。

    这一夜,刘老四彻底无眠。屋外站着两个持枪的民兵,屋里冷得像冰窟。他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睛,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的狗吠,听着院子里民兵走动和低声交谈的声音。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对未知的恐惧,对过去的悔恨(虽然并不多),对秦怀明丶秦雪乃至所有人的怨恨,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神经。他像一头等待宰杀的牲畜,被恐惧和绝望慢慢凌迟。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却梦见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原和无边的黑暗,秦怀明站在冰窟边,冷冷地看着他下沉,秦雪挽着陆铮的手,在远处指着他笑……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天,终于亮了。

    第四章:北上的囚徒

    清晨,红旗屯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一辆破旧的丶用来拉化肥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刘老四的破屋前。

    周连长和那两个民兵早就等着了。刘老四背着他那个寒酸的包袱,被「请」上了拖拉机的后斗。车厢里除了他,还有两个同样被「安排」去北疆的盲流,都是附近屯子里游手好闲丶犯了事被清理出去的。三个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同样的麻木和绝望。

    拖拉机发动了,喷出浓黑的烟,颠簸着驶出红旗屯。

    刘老四坐在冰冷的铁皮车斗里,回头望去。晨雾中的红旗屯渐渐远去,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蜿蜒的土路,光秃秃的树……他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正在视线中一点点模糊丶缩小。

    没有送行的人。他的那几个「兄弟」一个都没露面。街上有几个早起的村民,远远地看着拖拉机,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看热闹的神情。

    刘老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他恨这个地方!恨这里的所有人!走了也好!眼不见心不净!

    拖拉机一路颠簸,到了公社。又换上一辆更破旧的长途客车,挤满了各种气味和面孔。刘老四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缩在角落里。介绍信和调令贴身藏着,那是他唯一的「身份证明」和「通行证」。

    车子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绿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枯黄的草原丶裸露的褐色土地,然后是连绵的丶覆盖着积雪的山岭。气温明显降低,即使坐在不透风的车厢里,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从缝隙里钻进来。

    同车的人大多沉默,偶尔交谈,也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刘老四听不懂,也不想懂。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陌生丶越来越严酷的土地,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就是北疆吗?还没到地方,就已经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寒冷和荒芜。

    几天几夜的颠簸,换了好几次车,有时是卡车,有时是更简陋的拖拉机。越往北走,条件越差,吃的是硬得硌牙的乾粮和冷水,睡的是大通铺甚至直接蜷在车厢角落。同行的两个盲流有一个中途发烧,被扔在一个小站上,不知死活。刘老四麻木地看着,心里连兔死狐悲的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冰冷的庆幸——幸好病的不是自己。

    终于,在一个傍晚,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车停在一片巨大的丶被白雪覆盖的林间空地上。几排低矮的丶用原木和泥巴垒成的房子歪歪斜斜地立着,烟囱里冒着稀薄的青烟。周围是无边无际的丶黑压压的森林,像沉默的巨兽,将这片小小的营地团团围住。风刮过林梢,发出凄厉的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气温低得超乎想像。刘老四一下车,就感觉肺像被冻住了,呼吸都带着刺痛。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根本不抵寒的破棉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一个穿着臃肿的蓝色棉大衣丶戴着狗皮帽子的中年汉子走过来,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粗糙,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这几个新来的。

    「新来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带他们来的司机连忙递上介绍信和名单。那汉子接过去,借着营地微弱的灯光看了看,又挨个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在刘老四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行,知道了。」汉子把介绍信揣进怀里,指了指其中一排最破旧的木屋,「那边,第三间,自己找地方挤。明天一早,跟着上工。规矩很简单:听话,干活,不许闹事,不许逃跑。谁要是敢犯规矩……」他冷笑一声,没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刘老四跟着另外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间木屋。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臭丶脚臭丶霉味和烟味的污浊热浪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挤了不下二十个人,都裹着脏兮兮的被褥躺在通铺上。看到他们进来,有的抬起头漠然地看一眼,有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通铺早就没位置了。领他们来的一个老工友(如果那麻木的表情也能算「友」的话)用脚踢了踢墙角堆着的一点乾草和破麻袋:「新来的,睡那儿。」

    刘老四看着那黑乎乎丶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乾草和散发着异味的麻袋,胃里一阵翻腾。但他没敢说什麽,默默地走过去,把包袱放下,学着别人的样子,把麻袋铺在乾草上,裹紧自己那床薄被,蜷缩下去。

    身下冰冷坚硬,异味刺鼻。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丶磨牙声丶咳嗽声。屋外是永无止息的风声和林涛声。

    刘老四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这里比红旗屯冷一百倍,脏一百倍,苦一百倍。这里的人,眼神比红旗屯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更麻木,更冰冷。

    他真的来了。来到了这个传说中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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