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秦雪相亲(2/2)
他的话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不反对秦雪带孩子,但希望秦雪能「识大体」,将来以他们「自己的孩子」为重,这个「养子」最好安分守己,别成为太大负担。
秦雪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拍抚着怀里的秦念。秦念玩累了,靠在她怀里,吮吸着大拇指,昏昏欲睡。
「孙同志,」秦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谢谢你的坦诚。我也直接说吧。秦念虽然不是我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但我既然决定养他,他就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把他当成累赘,也不会让他觉得低人一等。将来无论我是否再婚,是否有其他孩子,我都会对他负责到底。如果这一点无法达成共识,那我们没必要继续谈下去。」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孙技术员愣住了,他没想到秦雪会如此直白和「强硬」。在他,以及很多人的观念里,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在相亲时应该是谦卑的丶小心翼翼的,甚至应该感激对方的不嫌弃。可秦雪却恰恰相反,她似乎把这个孩子,摆在了比她自己婚事更重要的位置。
「秦老师,你……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孙技术员有些尴尬地解释。
「我明白你的意思。」秦雪打断他,站起身,将睡着的秦念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孙同志,你很优秀,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今天谢谢你的招待。」
说完,她抱着孩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饭店。留下孙技术员一个人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次相亲自然又黄了。秦怀明气得不行,回去后对着秦雪发了火:「你怎麽这麽不懂事!人家孙技术员哪点不好?有文化有工作,肯见你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说什麽对孩子负责到底,你一个女人,怎麽负责?靠你那点代课工资?你不找个男人依靠,你们娘俩以后喝西北风去?」
秦雪任由父亲责骂,只是紧紧抱着秦念,一言不发。等父亲骂累了,她才抬起头,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奇怪的平静:「爹,如果只是为了找个男人养我们,那我当初何必回来?我在野狐沟一样能活。我要嫁人,至少得找个不嫌弃念儿,能真心容下他的人。如果找不到,我宁愿不嫁。我能养活他,我有手有脚,能教书,也能干别的。」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秦怀明气得摔门而去。
这次争吵后,秦怀明消停了一段时间。但给秦雪找对象的念头,他从未打消。只是他调整了策略,不再找那些条件太好或自视甚高的,而是开始留意那些年纪偏大丶家境一般丶或者自身有些不足(比如残疾丶丧偶带多个孩子等),可能更容易「接纳」秦雪情况的男人。同时,他对外「诉苦」的力度更大了,几乎把秦雪塑造成了一个「为了收养的孩子甘愿牺牲自己幸福」的悲情圣母,试图用舆论和同情心来软化潜在对象的条件,也给秦雪施加压力。
秦雪的日子,就在这种父亲持续不断的张罗丶外人或真或假的关切丶以及自己内心的挣扎和日渐加深的对秦念的感情中,缓慢地度过。
秦念一天天长大。七个月会坐,八个月能含糊地发出「妈……妈」的音节,虽然可能无意识,但第一次听到时,秦雪还是浑身一震,愣了很久。九个月时,他开始试图爬行,像只笨拙的小乌龟,在炕上努力挪动,逗得秦雪忍不住发笑——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孩子就像一株生命力顽强的小草,不管出身如何,不管周遭环境怎样,他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用他的天真和依赖,一点点瓦解着秦雪心头的坚冰。她依然会做噩梦,梦见刘老四那张脸,梦见生产那天的剧痛和恐惧。但更多的时候,她的生活被秦念占据——喂奶丶换尿布丶哄睡丶陪他咿呀学语丶看着他一点点掌握新的技能。
她给他做柔软的小衣服,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辅食,晚上他睡了,她就着油灯看以前的课本,或者给他缝制小玩具。她很少出门,除了去学校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陪着秦念。屯子里的风言风语,她尽量不听;父亲安排的相亲,她能推则推,推不掉就去走个过场,然后以各种理由回绝。
她的拒绝理由越来越「刁钻」,或者说,越来越遵从内心的真实感受。嫌对方眼神不正,嫌对方对孩子不够耐心,嫌对方言语粗俗,嫌对方对未来毫无规划……秦怀明骂她「眼高于顶」丶「不识好歹」,她却越来越清楚自己要什麽,或者说,清楚自己不要什麽。
她不要一个仅仅因为她是秦支书女儿丶或者贪图她容貌而娶她的男人。
她不要一个把秦念当成累赘丶甚至可能暗中虐待孩子的男人。
她不要一个无法沟通丶精神世界一片荒芜的男人。
她甚至开始觉得,如果找不到一个能让她和秦念都感到安心丶温暖丶被尊重的人,那麽现在这样的生活,虽然清苦,虽然背负着秘密和压力,但至少她们母子相依为命,内心是平静的。
秦念成了她生活的重心,也是她与外界对抗的铠甲,更是她内心悄然变化的催化剂。在照顾这个孩子的过程中,她似乎也在重新养育自己内心那个受伤的丶破碎的部分。她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坚强,也体会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丶被全然依赖和需要的价值感。
转眼,秦念快一岁了。初夏时节,屯子里的槐花开得正好,空气里弥漫着甜香。秦念已经能扶着炕沿摇摇晃晃地站一会儿,嘴里「啊呀啊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表情丰富,惹人疼爱。
秦怀明这边,又物色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是更远一个屯子的生产队长,叫李厚才。三十八岁,前年妻子得急病没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八岁。李厚才家境在村里算中上,人长得敦实,干活肯出力,在村里颇有威信。关键是,他托人来递话,说知道秦老师的情况,不嫌弃她带孩子,还说「多个孩子多双筷子,家里正好缺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和能管孩子的妈」。
秦怀明这次觉得希望很大。李厚才年纪是大了点,孩子也多,但正因为他自己也有孩子,可能更能理解秦雪对养子的感情,而且他条件实在,是个过日子的人。秦雪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妈,虽然要操持一大家子,但总算有个依靠,秦念也能有个「爸爸」和「哥哥」。
他几乎是以半强迫的方式,安排了这次见面,地点就在秦家。
秦雪这次没有激烈反对。秦念快要断奶了,孩子的开销越来越大,她那点代课工资越来越捉襟见肘。父亲日渐斑白的头发和焦虑的眼神,她也看在眼里。也许,是时候面对现实了?李厚才听起来,至少是个实在人。
见面那天,李厚才带着两个儿子一起来了。两个男孩晒得黝黑,穿着带补丁但乾净的衣服,有些拘谨地跟在父亲后面。李厚才本人果然如介绍所说,敦实憨厚,皮肤黝黑,手掌粗大,说话声音洪亮,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直爽。
他对秦雪很客气,称呼「秦老师」,目光坦荡。看到秦念时,他笑了笑,还伸手摸了摸秦念的小脑袋:「这小子,虎头虎脑的,精神!」 他的两个儿子也好奇地看着炕上爬来爬去的秦念,大的那个眼神里有些探究,小的那个则咧嘴笑了笑。
秦怀明热情地张罗饭菜,秦雪的母亲也在一旁帮忙,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相亲都要「家常」和「实在」。饭桌上,李厚才主要和秦怀明谈论庄稼收成丶生产队的事,偶尔问问秦雪学校的工作,语气平常,没有那种刻意的客套或审视。他的两个儿子埋头吃饭,很守规矩。
秦雪安静地听着,偶尔答话,大部分时间在照顾秦念吃饭。秦念现在能吃些软烂的饭食了,秦雪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动作熟练轻柔。
李厚才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对秦怀明说:「秦支书,不瞒你说,我家那俩小子,自从他们娘走了,就没吃过几顿像样的热乎饭。我一个大老爷们,粗手粗脚,除了下地干活,别的真弄不来。家里没个女人,真不像个家。」
这话说得很朴实,甚至有些心酸。秦怀明连忙附和,说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李厚才又看向秦雪,语气诚恳:「秦老师,你的情况我也听说了。你是个有文化丶心善的好姑娘,不容易。我李厚才没啥大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肯干,绝不会饿着老婆孩子。你要是愿意,咱就搭夥过日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肯定一碗水端平。我家那俩小子,也都懂事,不会欺负弟弟。」
他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承诺,却莫名地给人一种踏实感。连秦怀明都听得连连点头。
秦雪停下了喂饭的动作,秦念仰着小脸,嘴角沾着饭粒,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又好奇地看向那个说话声音很大丶长相陌生的伯伯。
「李队长,」秦雪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迎向李厚才,「谢谢你的坦诚。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李厚才坐直了身体。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成了一家人,」秦雪斟酌着词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念儿还小,需要人细心照顾。你的两个儿子年纪大些,可能更需要父亲的管教和指引。家务丶农活丶孩子,方方面面都需要操心。你期望中的……『家里的女人』,主要是做什麽呢?是像你前妻那样,里里外外一把手,照顾好你们爷仨的生活,还是……可以有别的分担方式?比如,我可能还想继续代课,哪怕时间少一点。」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也透露了秦雪的顾虑——她不想完全沦为李厚才家的保姆和劳力,她还想保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身份(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