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玉阶华宴(2/2)
封赏毕,乐声再起,更加欢快激昂。一队队身穿轻薄彩衣丶身姿曼妙的舞姬涌入殿中,随着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又有力士表演角抵,幻术师展示奇技,杂耍艺人翻滚腾挪……节目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
将帅们开怀畅饮,高声谈笑,说着战场上的惊险趣事,憧憬着未来的封妻荫子。
文臣们吟诗作赋,赞颂皇帝功盖三皇,德超五帝,帝国武功赫赫,远迈汉唐。
新罗丶百济的使者更是抓住一切机会,向皇帝丶向各位重臣敬酒,谀词如潮,恨不得将心掏出来表忠心。
杨恪高坐御座,面带微笑,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和敬酒,偶尔与身旁侍立的王德低语几句,或是向某位功勋卓着的将领投去赞许的一瞥,便足以让那人激动得不能自已。
他像是一位俯瞰着自己最得意作品的大师,欣赏着眼前这幅由权势丶荣耀丶忠诚丶野心丶恐惧共同绘就的盛世华章。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恪似乎兴致极高,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侧耳倾听:
「今日之胜,乃将士用命,天佑大隋。然,」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玩味与冷冽
「朕闻长安那位『天可汗』,近来颇有些寝食难安。吐蕃既灭,其西顾无忧,却夜不能寐,何其怪也?」
殿中微微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会意丶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低笑声。
谁都知道皇帝指的是谁,也知道吐蕃的覆灭对长安那位意味着什麽。
李信起身,拱手道:「陛下,吐蕃不过化外跳梁,侥幸得势,焉能与我天朝为敌?
李世民当日暗中资之,不过养虎贻患,自取其辱。
今虎已毙,其寝食难安,亦是常理。我大陈兵锋所指,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长安若识时务,自当遣使来朝,臣服纳贡。
若冥顽不灵……」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徐达亦笑道:「陛下,李公所言极是。那李世民,昔日或有些许虚名,然自陛下登基以来,我大隋东征西讨,所向披靡。
高句丽丶突厥丶吐谷浑丶吐蕃丶倭国……哪个不是灰飞烟灭?
李世民若还有几分清醒,便该知天命在隋,早早奉表称臣,或可保其宗庙。
若再行螳臂当车之举,」他眼中寒光一闪,「那长安宫阙,未尝不可作我大隋另一处行宫猎苑!」
这话说得极为霸气,也极为诛心。但殿中众人,包括那些文臣,竟无一人觉得不妥,反而纷纷点头称是,面露傲然之色。
新罗丶百济使者更是将头埋得更低,心中对隋朝的畏惧又深了一层。
杨恪听着臣下的豪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再次举杯:
「来,诸卿,再饮一杯。今日只论封赏庆功,莫谈他事。待朕皇儿出世,四海升平,宇内归一,届时,朕再与诸卿,共醉太平!」
「陛下圣明!四海升平,宇内归一!」欢呼声再次响彻大殿,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丝竹更急,舞姿更狂,酒香更浓,整个太极殿仿佛都沉浸在一片烈火烹油丶鲜花着锦的极盛欢腾之中。
……
同一片星空下,千里之外,长安,太极宫。
这里同样是皇宫,同样是帝王居所,此刻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两仪殿内虽然也燃着炭火,点着灯烛,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和死寂。
殿中空旷,只有李世民一人,负手立于巨大的《天下舆图》前,久久凝视。
地图上,原本代表吐蕃的大片区域,已被宫人用朱笔划去,旁边标注了小小的「隋安西」字样。
而东海之上,代表倭国的岛屿旁,也标注了刺目的「隋东海猎场」。
代表大隋的疆域,在地图上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膨胀着,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几乎连成了一片,对李唐形成了巨大的丶半包围的压迫之势。
没有宴会,没有歌舞,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孤灯,只影,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
李世民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却仍觉得有些发冷。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白日里收到的丶潜伏在龙城的细作拼死传回的情报片段:「……龙城欢宴,通宵达旦……封赏无算……杨恪言……四海升平,宇内归一……」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能想像出此刻龙城皇宫内是何等的喧嚣与荣耀,何等的志得意满。
而他的长安,他的皇宫,却只有无边的寂静,和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宇内归一……」李世民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杨恪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
吐蕃丶倭国的覆灭,不过是开胃小菜。他那「皇嗣猎苑」的狂言,恐怕也绝非仅仅是一时兴起的暴虐。
他的目标,始终是……天下一统。而自己,自己治下的大唐,便是那最后,也是最大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