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观山亭鬼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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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动。

    罗盘指针微微震颤。

    指向燕翎所在的方向,又偏向鬼市更深处某个气息更加晦涩的区域。

    「坎为水,险陷。泽为兑,隐匿。坎上兑下,水泽节……节而能通,险中有路。」

    他低声喃喃,混浊的眼睛在煤油灯光下闪过一瞬清明。

    「路在……东南,近水(阴气)而藏风(隐秘)之位。有『幡』为记。」

    他收拾起破布和卦盘。

    像大多数在此地混日子的落魄术士一样,佝偻着背。

    朝东南方向那片更加昏暗丶摊位也更稀疏的区域,「溜达」过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人越少,气氛也越发诡谲。

    摊位上卖的东西也更加「偏门」:

    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畸形婴儿标本。

    刻满诅咒符文的骨器。

    甚至还有几笼关着双眼猩红丶安静得异常的乌鸦。

    老枪的背毛一直微微炸着,亦步亦趋地跟着燕翎,警惕地观察四周。

    终于。

    在东南角最深处,岩壁下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庞海看到了那面「幡」。

    那是一面陈旧褪色丶边缘破损的深蓝色布幡。

    用一根歪斜的木杆挑着,悬挂在一个小小的摊位上方。

    幡面上,用暗红色的丶仿佛乾涸血渍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复杂丶扭曲的图腾——

    与庞春地图碎片上丶与观山亭地下石室墙壁上丶甚至与陆沉舟师父留下的玉质罗盘中心隐约的纹路,都有相似之处。

    但又更加古老丶残缺。

    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守门人图腾。

    幡下,摊位很小。

    只铺着一块还算乾净的深灰色粗布。

    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东西:

    几枚生锈的丶形制古老的铜钱。

    一把断了半截的木鞘短刀。

    一个裂了缝的丶绘着模糊人像的瓷偶。

    还有几本封面完全磨损丶看不清字迹的薄册子。

    摊主是个身形佝偻丶裹在厚重深色棉袄里的老妇人。

    她低着头。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

    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皮耷拉着,似乎睡着了。

    面前摆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灯焰如豆。

    将她的影子在身后岩壁上拉成模糊扭曲的一团。

    庞海走近,假装打量那些铜钱。

    眼角馀光却飞快地扫过摊位,扫过老妇人,最后落在那面图腾幡上。

    就在他目光触及图腾幡的瞬间——

    他怀里那面沾着卤鸡肝油渍的卦盘,罗盘指针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

    他贴身藏着的丶属于陆沉舟师父的那枚玉质罗盘(为了不暴露,他将其小心包裹藏在怀里),也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丶却清晰的震颤和温热!

    共鸣!

    守门人图腾,与守门人传承信物(罗盘)。

    在这鬼市最深丶最暗的角落。

    产生了跨越时空的丶衰微却执拗的呼应!

    摊主——九姑,似乎在这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耷拉的眼皮。

    九姑的眼睛,是浑浊的灰黄色。

    像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雾。

    但当她抬起眼,看向庞海时——

    那浑浊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丶仿佛灰烬馀烬般的暗红色光点,一闪而逝。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庞海脸上。

    也没有落在他手中的卦盘上。

    而是径直越过了他。

    投向了他身后不远处丶正假装挑选一把锈蚀匕首的燕翎。

    更准确地说。

    是投向燕翎腰间工具带上,那把刚刚被她擦拭过的丶带有「游」字徽记刻痕的活动扳手。

    然后。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庞海读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两个字:

    「陈……玄……」

    庞海心脏猛地一缩。

    他强作镇定,蹲下身,拿起那枚断刃的短刀。

    用带着江湖切口的口吻问:「老太太,这刀……啥来路?还能修不?」

    九姑缓缓转动脖颈。

    灰黄的眼珠终于对焦在庞海脸上。

    她看了他几秒。

    乾瘪的嘴唇扯动,发出如同枯叶摩擦般的丶嘶哑难听的声音:

    「刀断了,是命数。修好了,也沾着血。」

    她顿了顿。

    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庞海,看向更遥远的虚空。

    「就像有些人,门碎了,补上了,也漏风。」

    庞海手指一紧。

    九姑却不再看他。

    目光重新落回燕翎方向。

    这次,她看得更久,更仔细。

    甚至微微眯起了眼,仿佛在辨认什麽极其细微丶常人无法察觉的痕迹。

    然后。

    她再次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却清晰地钻进庞海和已悄然靠近的燕翎耳中:

    「那小丫头片子……」她指的是燕翎,「身上有『游』字劲。韩山岳的徒弟?」

    燕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但脸上表情不变,依旧摆弄着那把锈匕首。

    「告诉那丫头,」九姑自顾自地说下去。

    灰黄的眼珠转向摊位旁那盏如豆的煤油灯。

    摇曳的灯光映在幡面的图腾上。

    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缓缓蠕动丶重组。

    隐约勾勒出一幅枝蔓缠绕的丶类似族谱的图案。

    而在某个不起眼的枝杈末端,一个名字模糊浮现——

    陈玄。

    「告诉她,也告诉派你们来的人。」

    九姑的声音冰冷。

    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你师父陈玄的那扇『门』,当年就没关严实。」

    「漏的风,养出了谢墨那条毒蛇。」

    「现在,毒蛇要顺着风,回来把门拆了。」

    「把屋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全都叼走。」

    她抬起枯瘦如鸡爪的手。

    指了指头顶那面图腾幡。

    「想知道门为什麽漏风?想知道毒蛇的老巢在哪儿?」

    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暗红的馀烬光点再次闪烁。

    「拿『守门人』最后一件没被玷污的信物来换。」

    「那件,本该由陈玄带走,却被他故意留下的……」

    她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

    「『钥匙』。」

    话音落下。

    她重新低下头,闭上眼睛。

    仿佛瞬间陷入了沉睡。

    煤油灯的光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和身后那面无声诉说着湮灭历史的图腾幡。

    庞海和燕翎对视一眼。

    鬼市嘈杂依旧。

    煤油灯兀自摇曳。

    图腾幡上的「陈玄」二字,在光影变幻中,渐渐淡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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