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九姑的掌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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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看不到的『绝路』,所以想自己劈一条『生路』出来。」

    「后来呢?」庞海忍不住低声问。他已悄然靠近,手指在袖中掐诀,用「地听术」的残馀感应,监听隔壁摊位一个假装打盹丶实则耳朵微动的乾瘦老头。那老头在听到「陈玄」「逆转镇纹」时,眼皮下的眼珠明显转动了一下。九姑所言,至少在这鬼市里,不是无人知晓的秘闻。

    「后来?」

    九姑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后来他就『叛出』了。不是偷偷溜走,是当着师父和所有同门的面,把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丶第一道完整的『逆转镇纹』,刻在了师门祠堂的『镇门石』上。那石头,是守门人立派之基,刻着初代祖师留下的丶最根本的『镇纹』。他用他的『逆纹』,覆盖丶侵蚀丶最后……把镇门石,从内部『撑』裂了。」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头顶。

    「就像你们看到的,观山亭地下,那些把『守门』纹路逆转丶侵蚀的东西。那就是他当年的『杰作』之一。他说,他要证明他的道。」

    「再后来,消息就断了。有人说他投了官府,用他那套『以秽证道』的邪术,帮上头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有人说他疯了,把自己关在某个地方,日夜不停地刻他的『逆纹』,最后被反噬,尸骨无存。也有人说……」

    她顿了顿,灰黄的眼珠再次看向陆沉舟,

    「他收了徒弟。找了个根骨奇佳丶心性坚韧的孩子,想把他的『道』,传下去。」

    空气死寂。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模糊的嘈杂。

    陆沉舟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缓慢地冷却丶凝固。

    师父沉默抽菸的背影丶递给他刀和罗盘时冰凉的触感丶临终前涣散眼神中那一丝复杂的丶他从未读懂的情绪……所有画面,此刻都被染上了全新的丶令人骨髓发寒的色彩。

    「他……还活着吗?」

    陆沉舟听见自己问,声音乾涩。

    九姑缓缓摇头:「不知道。也许活着,在某个地方,继续刻他的纹。也许死了,骨头都化成了灰。但,」

    她目光锐利起来,像针一样刺向陆沉舟,

    「他的『道』,没死。谢墨,就是他那套『以秽证道』养出来的,最毒的一条蛇。陈玄想用『秽』当养分,谢墨更进一步——他把『人』的情绪丶记忆丶存在本身,都当成了可以提炼丶封装丶收藏的『秽』。他走的,是陈玄那条路的……极端,和终点。」

    「所以,谢墨和陈玄有关联?」庞海追问,袖中掐诀的手指未松,隔壁那老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

    「关联?」

    九姑冷笑。

    「何止关联。谢墨那套把活人情绪炼成『灰烬藏品』的邪术,根子就在陈玄的『逆转镇纹』上。没有『逆纹』强行扭转能量性质丶打破『秽』与『净』的界限,谢墨根本做不到那麽『精细』的提取和封装。我甚至怀疑……」

    她浑浊的眼睛眯起,里面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

    「谢墨,可能就是陈玄后来『合作』过的,某个『上头』的人。或者,是那些人的……『成果』。」

    就在这时。

    庞海袖中一直贴身藏着的玉质罗盘,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丶急促的震颤和灼热!

    与此同时,他感觉「地听术」捕捉到的丶隔壁摊位那老头的呼吸和心跳,骤然变得紊乱丶惊恐,随即像是被什麽强行掐断,戛然而止!

    「不好!」庞海低喝,猛地看向隔壁摊位。

    那乾瘦老头依旧保持着打盹的姿势,但脸色已变成死灰,七窍缓缓渗出发黑的血液,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瘫在那里——

    死了。

    被灭口了。

    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毫无徵兆地,被某种远程或延时触发的手段夺去了性命!

    鬼市深处,似乎有几道阴冷的目光,朝这边扫来。

    「此地不宜久留。」燕翎一步踏前,挡在九姑和陆沉舟侧前方,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老枪喉咙里滚出低吼,背毛炸起。

    九姑却似乎对隔壁的死亡无动于衷。

    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看也不看,一把塞进陆沉舟手里。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是半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令牌,非铁非铜,质地奇异。

    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掰断。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残缺的丶与图腾幡同源的守门人徽记。

    背面,有半个模糊的丶像是编号的刻痕,以及几道极其细微的丶与陆沉舟手背暗斑纹路隐约呼应的能量脉络。

    「拿着。」九姑声音急促起来,带着喘,「这是守门人核心弟子的身份令牌,本是一对。陈玄叛出时,带走了属于他的那半块。这半块,是我的。现在,给你。」

    陆沉舟握紧那半块冰冷的令牌,断裂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找到另外半块。」

    九姑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里第一次迸发出强烈到近乎偏执的光芒。

    「拿着完整的令牌,去问他——问你师父陈玄——当年,究竟为什麽叛出!为什麽要把『镇纹』改成那副鬼样子!为什麽……要留下你这麽一个,身上刻着『门』,手里拿着『钥匙』,心里却装满了『漏风』的疑问的徒弟!」

    她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身体抖得像风中落叶。

    咳了好一阵,她才勉强平复,抬起头,灰黄的眼珠最后深深地看了陆沉舟一眼,目光复杂难明,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仿佛想触碰什麽,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无意识地丶虚空地,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

    她的指尖,正对着陆沉舟后颈的方向——

    那里,衣领下方,是十年前火灾留下的一片凹凸不平的烧伤旧疤。

    「你……」

    九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悠长的叹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

    「你和你师父一样。总喜欢……把后背,留给别人。」

    陆沉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他猛地抬眼,看向九姑。

    但老妇人已经收回手,重新低下头,蜷缩进厚重的棉袄里,闭上眼睛,仿佛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昏昏欲睡丶对一切漠不关心的摊主。

    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她内心此刻绝不平静。

    鬼市深处,那几道阴冷的目光似乎更近了。隐约有杂乱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朝这边围拢。

    「走!」

    燕翎低喝,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庞海,眼神示意陆沉舟。

    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蜷缩的九姑,将那半块冰冷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转身。

    「这次,」

    他迈步离开摊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转身时飘散在污浊的空气里,不知是说给九姑听,还是说给自己,

    「我不留了。」

    三人一犬,迅速融入鬼市昏暗曲折的巷道阴影中。

    身后,九姑的摊位前,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了几下,映着图腾幡上那个早已淡去的「陈玄」之名,和幡下老妇人脸上,那两道缓缓滑落的丶浑浊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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