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叛徒的过往(2/2)
「机车厂。」燕翎一直靠在门边沉默听着,此刻直起身,眼神锐利,「城北老工业区,最大的废弃机车厂,叫『红星第三机车制造厂』,九十年代就倒了,但厂房和部分设备还在,后来被一些搞不到正规场地丶或者接黑活的私人机车改装铺丶维修点陆陆续续占用,鱼龙混杂。我车友会里有人提过,那里头有个绰号『陈师傅』的老头,手艺极好,但脾气古怪,从不露面,只接熟人介绍的活,专修别人修不了的老旧发动机和奇奇怪怪的金属构件。要价高,但只要他接了的活,没有修不好的。」
「陈师傅……」陆沉舟低声重复。是巧合,还是……师父的化名?
「地址。」他对燕翎说。
燕翎掏出手机,快速翻找车友会聊天记录,报出一个大概方位。「那片地方很大,结构复杂,像迷宫。而且……」她顿了顿,「我车友会说,最近两个月,那里不太平。晚上常有怪声,像金属摩擦,又像人哭。有几个半夜去偷零件的小混混,出来后都大病一场,胡言乱语,说看见『墙上流血』丶『工具自己会动』。」
陆沉舟和庞海对视一眼。墙上流血,工具自动……这听起来,很像「逆转镇纹」失控,或者被某种力量激活丶影响现实物件的迹象。
「谢墨会不会也盯上那里了?」庞海担忧。
「很可能。」陆沉舟起身,「准备一下,马上去。燕翎,你熟悉地形,带路。庞海,带上所有能探测能量异常和预警的东西。林晚,」他看向刚从里屋出来的林晚,「你留在诊所,和庞春一起,保护九姑,同时随时准备远程支援。」
「我也去。」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陆燃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的『钥匙』,也该试试,能不能打开那扇……藏着师父的『门』了。」
众人迅速收拾装备。燕翎检查摩托和随身武器;庞海将朱砂丶符纸丶探测仪塞进背包;陆燃沉默地擦拭着那把青铜短刀(现在已暂时修复);林晚调试通讯设备;庞春虽然手腕依旧无力,但还是坚持为每个人准备了急救包。
九姑坐在藤椅里,看着他们忙碌。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棉袄袖子里,再次摸出了那个黑黢黢的皮质针包。
「丫头,你过来。」她嘶哑地叫燕翎。
燕翎一愣,走过去。
九姑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晨光下看了看锋利的针尖。然后,她抬起枯瘦的手,示意燕翎摊开右手手掌。
燕翎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九姑捏着银针,针尖并未刺入皮肉,而是悬在燕翎掌心上方约一寸处,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针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丶古老丶带着奇异韵律的淡金色光痕!那些光痕并非实体,而是由她指尖逼出的丶极其微弱的丶带着守门人特有气息的真炁混合着她自身精血所化!
她在燕翎掌心,凌空「画」了一道微缩的丶与守门人图腾同源的符文!符文成形瞬间,金光一闪,没入燕翎掌心,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丶微微发热的金色印记。
「这是……」燕翎感到掌心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和隐隐的束缚感,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甲」。
「防他走火入魔的『护身符』。」九姑喘息着说,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极大,脸色更灰败了,「陈玄的『逆转镇纹』邪性重,能惑人心智,乱人气血。这道『守心纹』,能在你被他的纹路影响时,护住你灵台一点清明,气血不逆流。但只能挡一次,挡完了,纹就散了。慎用。」
说完,她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走到她面前,摊开右手手掌——那里,之前被木刺扎伤的地方,还留着一个极小的红点。
九姑再次抽出一根稍短的银针,用同样的方法,在陆沉舟掌心那个红点周围,凌空刻画了一个更加复杂丶中心一点暗红(是他之前伤口残留的丶与陈玄同源的血气)的符文。符文没入,陆沉舟感到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丶如同血脉搏动般的共鸣感,与自己手背的暗斑,隐隐呼应。
「你的『门』和他渊源太深,普通的『守心纹』对你用处不大。」九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这道『溯源纹』,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你『看』清一些,被他的『逆纹』掩盖的东西。但同样,只能用一次。而且……可能会让你看到一些,你并不想看到的『真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路,你该自己选。但选之前……至少,看清那条路上,到底有什麽。」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藤椅里,闭上眼睛,胸口微弱起伏。
陆沉舟握紧手掌,感受着掌心那微弱的搏动。他弯腰,对九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
「出发。」
两辆摩托(燕翎的「追风」和另一辆借来的)丶一辆破面包,趁着清晨薄雾未散,驶出回春堂所在的旧街区,朝着城北方向疾驰。
燕翎的黑色「追风」一马当先。晨风猎猎,吹动她的短发和皮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那道淡金色的「守心纹」印记,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微微的暖意和束缚感真实不虚。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摩托引擎盖——那里,除了她亲手刻下的丶代表「游身掌」传承的剪影,在剪影下方,还有一个极其细小丶平时几乎被油污覆盖的刻痕。
是两个古篆字:
「问心」。
那是当年师父韩山岳刻下的。他说,游身掌练到极致,不是掌法多精妙,真炁多雄浑,而是每一掌打出,都要「问心」——问自己为何出掌,问掌风将去往何方,问这一掌带来的,是止戈,还是更多的纷争。
她一直不太懂。觉得老头子故弄玄虚。掌法就是掌法,能打就行,问那麽多干嘛?
可现在,看着这两个字,想着陈玄那套「与其封,不如问」的丶最终走向邪路的理念,想着守门人三百年的「封禁」与如今的衰微,想着谢墨那疯狂而精致的「收藏」……她似乎,隐隐触摸到了「问心」二字背后,那沉重如山的含义。
不是所有「问」,都能得到答案。
也不是所有「心」,都经得起直视。
但若连「问」的勇气都没有,那与盲目的「封」和「杀」,又有何区别?
她拧动油门,引擎咆哮,黑色摩托如离弦之箭,冲向前方渐渐清晰的丶城北老工业区那一片低矮破败丶锈迹斑斑的建筑轮廓。
红星第三机车制造厂。
「陈师傅」。
师父的踪迹,叛徒的过往,扭曲的传承,未竟的「问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因果,都指向那里。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等待谜题揭晓。
他们要主动,去叩开那扇尘封已久丶或许早已锈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