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丶陈家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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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句:

    「能跟你们这些后世的英雄并肩作战——」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死了也值!」

    这时,绣娘突然问道:

    「陈连长,你是哪里人?」

    陈大山愣了一下。

    这个铁血军人,从开战到现在,一直在冲,一直在杀,一直在用命顶着。

    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问他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回答了。

    没有犹豫。

    「川人。」

    就两个字。

    简洁得像他的刀。

    绣娘点点头:

    「壮士出川,来到上海。」

    陈大山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柄卷刃的虎头大刀,望向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日军来的方向。

    是西南。

    很远很远的西南。

    那里,是他的家。

    四川。

    一个叫陈家坳的小村子。

    四面环山,中间一块平地,种着水稻和玉米。村口有一棵老黄葛树,树龄三百年,树冠遮了半亩地。夏天的时候,全村人都在树下乘凉,摆龙门阵。

    他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

    他爹叫陈罗头,种了一辈子地,背驼了,手粗糙得像树皮。

    他娘姓周,没名字,大家都叫她陈周氏。她一辈子没出过村子,最远去过镇上,还是年轻时卖鸡蛋去的。

    他有个媳妇,叫翠花,隔壁村的,圆脸,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们成亲那年,他二十二,她十九。

    他有个娃,儿子,叫狗蛋——贱名好养活。今年该五岁了,不知道长多高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他这个当爹的。

    他想起离家那天。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四川。

    乡公所来人,说要抽壮丁,打鬼子。

    他是第一个报名的。

    他爹没说话,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菸。

    他娘哭了,哭了一宿,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

    翠花没哭。

    她只是给他包了几件换洗衣裳,煮了十个鸡蛋,塞进包袱里。

    狗蛋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爹,你去哪儿?」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

    那张小脸,圆圆的,像翠花。

    「爹去打坏人。」他说,「打完了就回来。」

    狗蛋问:「打多久?」

    他想了想,说:「很快。」

    狗蛋笑了:「那爹早点回来,陪我耍。」

    他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背起包袱,走出院子。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走了三天山路,才到县城。

    然后坐车,坐船,坐火车,一路向东。

    越走越远,越走越陌生。

    他从来没见过这麽大的山,这麽宽的河,这麽多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上海。

    那麽大的城,那麽高的楼,那麽多的洋人。

    但他没有时间看。

    因为鬼子来了。

    他们川军,被派到最前线。

    罗店。

    他带着他的兵,守在这片废墟上。

    一天,两天,三天。

    他那些弟兄,许多和他一样从四川出来的娃儿们,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有的他认识,是隔壁村的。

    有的他不认识,但说着和他一样的四川话。

    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有的人喊娘,有的人喊爹,有的人喊媳妇的名字,有的人什麽都没喊,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埋不了他们。

    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

    只能让他们躺在那里,躺在他们用命守的土地上。

    他有时候想,狗蛋现在在干什麽?

    是不是在村口的黄葛树下,和别家的娃儿一起耍?

    是不是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弄得一身泥?

    是不是晚上睡觉前,会问翠花:「爹怎麽还不回来?」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

    他,回不去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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