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重返上海机电设计院(2/2)
王北海的脚步很慢,沿着走廊缓缓前行,目光不自觉地打量着两侧的房间。曾经的总体设计组办公室,如今被改成了一间宽敞的卧室,里面的雕花壁炉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擦拭得一尘不染,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而当初大家共用的那张长长的绘图桌,还有墙上贴满的设计图纸,都已经消失不见。天花板上,朴素的日光灯管被换成了亮闪闪的豪华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吊坠折射下来,将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热火朝天丶并肩作战的氛围。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了脚步。记忆中,他和老坛丶强子他们常常会趁着工作间隙,偷偷跑到楼顶的跃层平台透透气。淮中大楼的跃层平台风很大,尤其是冬天,寒风呼啸着掠过,却能让人瞬间清醒。站在平台上,视野极好,能清楚地看到远处襄阳公园那片翠绿的雪松,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新乐路圣母大堂的尖顶在暮色中闪着淡淡的微光,透着一股庄严与肃穆。
后来,大黄也加入了他们这个「跃层抽菸小队」,这里渐渐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累了的时候,烦了的时候,大家就会跑到这里,点燃一支烟,望着远处的风景,聊聊工作,谈谈家乡,说说心里的烦心事。那时的他们,都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里揣着造火箭的梦想,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不知道这个看似遥不可及的目标能否真的实现。
可现在,火箭真的造出来了,成功地飞向了蓝天,他们终于实现了当初的梦想。可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平台上抽菸丶一起畅想未来的大黄,却永远地离开了。想到这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地疼。王北海的脚步顿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将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大海,怎麽了?」老坛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
「没什麽,就是想起以前在这里的日子了。」王北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是啊,那时候多好,大家都还在。」强子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
三人沉默地站在楼梯口,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思念与怅惘。过了好一会儿,王北海才抬起头,看着通往楼顶的楼梯说道:「我们去楼顶看看吧。」
老坛和强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铺着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顶楼时,一扇紧闭的木门挡住了去路,门旁挂着「私人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
酒店工作人员也跟着上来,并掏出钥匙为几人打开了木门的锁,随后很识趣地退下楼去。
门打开,一阵清新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几人刚踏上跃层露台,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平台的地面还是原来的水泥地,边缘的女儿墙也没有变,只是上面多了一些装饰性的绿植,看起来比以前精致了许多。
露台上面空无一人,只有风呼啸着掠过,带着上海特有的湿润气息。王北海抱着骨灰盒,缓缓走到女儿墙旁,停下了脚步。老坛和强子也跟着走了过来,三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风景。
和记忆中一样,站在这里,依旧能看到襄阳公园的雪松,依旧能看到圣母大堂的尖顶。只是现在的风景,因为心境的不同,似乎也多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王北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大黄以前最喜欢抽的牌子。他抽出三支,递给老坛和强子,然后又拿出一支,轻轻地插在女儿墙的水泥缝隙里。缝隙里积了一些尘土,他用手指轻轻扒了扒,让香菸能稳稳地立住。
老坛拿出火柴给旁边的两人分别点上。王北海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疼,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他看着那支插在缝隙里的香菸,伸手掏出火柴,弯下腰去。
风很大,火苗被吹得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将香菸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跳动着,香菸缓缓燃烧起来,白色的烟圈随着风飘散,很快就消失在空气中。菸头在风中忽明忽暗,一阵一阵的光亮,像是大黄蹲在地上,捏着香菸猛嗦的样子,那样真实,又那样遥远。
「大黄,我们带你回上海了,回到我们曾经一起奋斗过的地方。你看,这里的风景还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王北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身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空气低语。
老坛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飘出,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说道:「大黄,火箭成功了,我们做到了,你看到了吗?」
强子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吸着烟,眼眶通红。他想起了大黄憨厚的笑容,想起了他在滩涂上教他们抓大青蟹的背影,想起了他在宿舍蹲在地上鼓捣那些小玩意的模样,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三人靠着女儿墙,静静地抽着烟,没有太多的言语。风轻轻吹过,带着香菸的味道,也带着思念的味道。插在缝隙里的香菸渐渐燃短,菸灰被风吹落,飘散在空中。王北海一直盯着那支烟,直到它燃尽,只剩下一截小小的黄色菸蒂,在风中渐渐失去温度。
离开楼顶平台,三人走出了淮中大楼。站在街边,王北海看了看手中的骨灰盒,又摸了摸口袋中的那只破碎手表,随后说道:「我想去一趟上海仪表厂。」
「去仪表厂做什麽?」老坛问道。
「大黄的手表,我想把它修好。」王北海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表盘已经有些变形,镜片碎裂,表身上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正是大黄牺牲时戴在手上的那块表。
当初在清理大黄的遗物时,王北海把这块手表拿了出来。手表已经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严重损坏,指针停留在了那晚的9点28分。王北海一直把这块手表带在身边,他想把它修好,留作纪念。
老坛和强子没有多说什麽,跟着王北海朝着上海仪表厂的方向走去。
走进上海仪表厂大门,里面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工作着。王北海找到了工厂的维修车间,之前帮过他们的那位八级技工赵师傅正在修理一块旧手表。设计院传感器和定时钟表机构都是这位赵师傅帮忙解决的,王北海很信任他。
「赵师傅,您好!」王北海走上前礼貌地打招呼。
「嗯?原来是小王同志啊,怎麽,又遇到难题了?」赵师傅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见来人是老熟人便微笑着问道。
「请问您能帮我修一下这块表吗?」王北海开门见山递过手表。
赵师傅接过手表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块表损坏得挺严重啊,镜片碎了,表身也变形了,机芯估计也出问题了。」
「我知道,还请赵师傅多费心,尽量帮我修一下。」王北海语气诚恳。
赵师傅没有再多说什麽,拿着手表坐在工作台上开始低头认真修复起来。
王北海看着赵师傅用专业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卸下手表的表壳,正准备取出机芯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只让赵师傅修复了手表的镜片和灼伤的痕迹,机芯没有修复。
就让时间永远停留在那晚的9点28分吧,大黄是为了他牺牲的,这个时间值得他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