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衡山路蕃瓜弄宿舍(2/2)
「那时候的蕃瓜弄宿舍,比现在还破旧,楼梯道里黑漆漆的,还得摸着扶手走。」老坛回忆道,「我们找到后勤部办公室,见到了吕主任,那个披着军绿大衣的微胖中年男人,他随手一指,就把我们俩分在了207宿舍,没想到,就这麽成就了我们这不打不相识的缘分。」
王北海点点头,刚来宿舍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当时207宿舍的房门一推开,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比现在还要浓烈。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四张床铺和几张桌子,阴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清晰的冷色调光斑。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翻了个身,却听见谭济庭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我还记得当时我还调侃你,说你打呼噜跟打雷似的,你还推说自己不记得了。」王北海笑着说道。
老坛也笑了起来:「哪有那麽夸张,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再说了,当初我还差点给你起了个老王八的外号,要不是后来强子来了,说不定你这外号就传开了。」
「哈哈,你还好意思说。」王北海笑着笑着,眼泪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滚落,「那时候多好啊,我们都还年轻,虽然条件艰苦,却每天都充满了干劲。」
老坛的笑容也渐渐凝固,眼眶红了起来:「是啊,那时候咱们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两人沉默了片刻,又聊到了强子。
「强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的窘态吗?」王北海转头看向强子笑着问道。
强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笑容:「怎麽不记得,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丢人呢。」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上海的时候,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两手各拎着一只大木箱,箱子上还缠着结实的绳子。
别人都是先来宿舍放行李,他倒好直奔淮中大楼设计院,还是王北海和老坛帮忙把行李搬回宿舍。后来,强子还傻乎乎地从蛇皮袋里掏出了十斤红薯干,说上海的粮食金贵,这些都是家里自己晒的,带着路上吃,也给他们尝尝。
「我还记得当时你把红薯干分给我们,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可吃起来却特别甜。」王北海回忆道。
强子笑了笑:「那时候家里穷,没什麽好东西,红薯干已经是最好的零食了。我当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跟你们聊天,心里特别紧张,觉得自己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都是有文化的科研人员,而我只是个普通的技术工人。」
「说什麽呢,我们都是兄弟。」王北海摇了摇头说道。
老坛也说道:「是啊,你来了之后,宿舍里更热闹了。不过,最热闹的还是大黄来的时候。」
提到大黄,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床铺上的木盒上。
强子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大黄的场景,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我还记得那天是个下雨天,外面下着雨,我正叼着半截烟坐在门口抽菸,就听到了敲门声。我探出头去给他开的门,他就那麽扛着编织袋出现在门口,编织袋被雨水洇出深浅不一的印子,映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旧棉被,他脚上的解放鞋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踩出浅浅的水印。」
王北海和老坛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强子的讲述。强子又继续说道:「我看清门口的人时,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那蛇皮袋跟我来时一样,都是家乡装肥料的编织袋,连捆绳的结都打得一样紧实。再细瞧,对方脚上的解放鞋比我的还破,鞋头裂了道缝,隐约能瞧见里面的袜子。我当时心里就想,我滴个娘嘞!俺以为俺家够穷的了,没想到来了个看起来比俺还穷的。」
王北海也想起了大黄当时的模样,声音低沉地说道:「我记得大黄的声音很低,介绍自己的时候都不敢看人,对着我腼腆地笑了笑,嘴角刚扬起又迅速抿住,像是怕笑错了似的。不过,随着大黄的到来,207宿舍算是齐整了。」
哥几个互相介绍的一幕再次浮现在他们脑海:
「介绍一下,我是王北海,可以叫我大海,这哥们是谭济庭,外号老坛,那个是郑辛强,外号强子。」王北海说着往床沿一坐,晃着腿,「我们都有外号,喊名字太过生份儿,你叫啥名儿?」
「黄永清。」黄永清的声音跟蚊子似的。
王北海眉头一皱,根本没有听清,只听到了姓黄,他拍了下手:「那就叫你大黄。」
「不行!」黄永清突然抬起头声音陡然提高了些。
「咋啦?」王北海挑眉,嘴角上扬,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
「像狗!」黄永清低着头,瞬间没了气势。
「哈哈,你小子还挺幽默。」谭济庭笑着拎起水壶,往搪瓷杯里倒了杯开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
黄永清急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村里的狗就叫大黄。」
「挺好的,就这麽定了。」王北海不给反驳的机会,往后一仰靠在床架上。
黄永清瞪着眼睛,愤愤不平地看着王北海吊儿郎当的模样,对方棉衣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一看就不好惹。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谭济庭端着茶杯走过来,往黄永清旁边的床沿一坐:「老家哪儿的?」
「老港……乡下的。」大黄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来上海多久了?」强子也凑过来,他刚把菸蒂扔在地上踩灭,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说实话,老港这地方他听都没听说过。
「今天刚到。」大黄被对方的气势震慑到,只得老实回答。
「以前干啥的?」王北海插了句嘴。
大黄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板的裂缝,感觉他们像是在审犯人。
老坛识趣地站起身,对王北海使了个眼色:「我觉得应该叫他闷葫芦。」
王北海叹了口气,起身过来拍了拍大黄的肩膀:「兄弟,就当到了自己家,哥几个以后要睡在一起很久的,千万别拿自己当外人。」
大黄点点头,感觉那手掌拍在肩上暖暖的,却还是坐立不安,只是一味地低头不语。
……
三人躺在床上转头望着隔壁床铺,觉得大黄还躺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们哥几个有说有笑,他依旧保持沉默,就是不肯说话。他的檀木骨灰盒在月光下,散发着褐色的幽光,安静肃穆。
只是,今晚的上玄月好似长了牙,咬得人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