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无声羔羊(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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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昨晚对兄长的喂食没有成功。

    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爹...现在该怎麽办呢?」

    他很害怕父亲做出,把兄长丢弃在这里的决定。

    将小黑屠戮分食那般。

    冷酷的正确。

    如果不是小黑献出了一切,他们坚持不到今天。

    「扔掉,大部分行李。」

    地上的痕迹是人起灶弄饭留下来的。

    是前人所留,正是妇人所说的那伙人。

    「跟上他们。

    「拿行李里面的物件。

    「看能不能跟他们换口吃的。」

    张活儿犹疑了。

    「要是...他们也没吃的呢?

    「或者...他们不愿意分给我们呢?

    「如果那伙人心地善良...为什麽会把大姐和她孩子落在那里...」

    「那还能怎麽办呢?」张全带着无能为力的怒气。

    「这个...忤逆子....他自己壮实...能独自走出去,非得带上我们两个累赘...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难道是天要灭我等...张氏吗?」

    幼子能知晓的事情,他自然也知晓。

    自长子长大后,一度乖张叛逆,父子二人关系紧张,可患难之时。

    长子却一转玩世不恭,将大部分责任揽过。

    此时唯一能抗事的长子,却在当下倒下了。

    而面前只剩下对世事天真的幼子。

    其实他知道...长子性强,抛开他本人的意愿不谈,更能接过张氏一族的大仇旗帜。

    看着头发斑驳苍白,面容乾瘦如枯槁的父亲。

    张活儿一言不发将大部分行李都丢弃了。

    他其实心中感到侥幸。

    父亲做出的抉择是将行李丢下大半。

    而不是将兄长丢下。

    倘若反过来,对张活儿而言,是真正的两难境地。

    即在父亲和兄长,选一位守候到最后。

    张活儿对母亲的印象并没有多少。

    父亲和兄长就是最熟悉的亲人。

    有时候是张全站在前面。

    有时候是张活儿站在前面。

    但中间始终是张生儿的位置。

    父子二人连拖带拽。

    有时候张生儿会醒来劝阻他们丢下他。

    或者竭力自己站起。

    一会儿就踉踉跄跄摔倒在地,失去意识。

    忙得父子二人又拖又拽。

    当事实性成为了累赘后,张生儿多少愿意多吃一点东西了。

    但匮乏的摄入,远远不够让他再次站起来。

    如果不是过往对食物让渡,已经断绝他大部分行动力。

    让他成为了事实上的累赘。

    张生儿恐怕会继续将活着的最大可能性,即食物让给两人。

    张活儿和张全也为此神伤,每一次分餐,每一次玩笑搪塞的背后。

    就是一具往日壮硕的身躯,消瘦得孩童鳏夫也能拖拽得动。

    一路逃难。

    三人都很饿,但唯独张生儿最饿,他的体魄食物需求最大。

    三人都很累,但唯独张生儿最累,他一人抗下大部分行李。

    他们两人能活着,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全部依赖着,张生儿一人。

    或许诚如父亲张全所言,但断不断,反受其害。

    如果是张生儿一个人。

    或许他能最快最稳的方式,逃难求生,走出去这片留土。

    但独自苟活,这不是张生儿想要的。

    兄长与长子的身份,张生儿那一个都不愿意放弃。

    寒风孤寂,三人的身影靠得更近。

    张生儿不愿意抛弃他们。

    他们也不愿意把他放弃。

    *

    什麽时候才能到达终点呢?

    如果已经知道终点是遥远不可及的距离,人还会有拥有前进的勇气吗?

    饥饿,劳累,困乏。

    本该一点一点磨灭人的知性。

    张活儿却思考起。

    与生存相干或者不相干的问题来。

    诚如父亲张生所言,他们留下的新鲜痕迹越来越近。

    如驴头上的胡萝卜,勾着驴前进。

    「到了...」

    视线内真出现了一伙人。

    竟被三人追上了。

    他们正在拿着工具,正在挖坑埋灶。

    路上一路见过许多的小土包。

    正是他们所留。

    张活儿一路跟着,看见过不少。

    这夥人。

    颧骨突出如刀削,眼窝深陷成阴影,嘴唇乾裂起皮。

    唇角结着血痂,舌苔泛黄厚重,说话时摩擦上颚发出沙沙声。

    在生存资源匮乏的留土之内。

    人的模样好像都差不多。

    他们看见了,父子三人。

    却没有太多兴趣。

    先是一阵阵窃窃私语。

    然后仍是忙碌着手头的家伙事。

    两人放下形成担架性质的毯子,连同张生儿也一起放下。

    张活儿累倒在兄长的身上。

    他想站起陪着父亲一起去,讨要换取食物,却没剩下一点力气。

    他也要饿死了。

    张全走上前去。

    喊住一个人。

    「能拿物件换些吃的吗?」

    这些物件在逃难途中,贡献莫大。

    「没有吃的。」

    眼神呆滞,仿佛蒙上一层灰雾的人拒绝了他。

    一口黑色的锅盖着,里面分明在煮着食物。

    热气腾腾。

    几个人围在那里,就在不远的地方。

    「小兄弟...你们首领在哪,方便说下话吗?」

    男人迟钝了一会儿,随后指向一个最大的帐篷。

    张全放眼望去。

    这里正如妇人所言,正是百八十号人,或者...已不足百八十号人。

    自从张生儿带着他们独自逃难,放弃伸出援手,救助大批熟悉的村人。

    就没有碰到这麽多人了。

    张全打算与他们的首领进行最后交涉。

    怎麽样都好,一定要换回食物。

    三人无论是谁都已经油灯枯竭。

    以至于分明有被彻底拒绝的可能,张全却生不出颤抖来。

    缺少合理食物的摄入,人的肢体就是会衰退到,连手颤抖的馀力都没有。

    他们都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才跟上了这夥人。

    他进了帐篷。

    年纪中年模样的男人坐在椅子上。

    他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这是第一直观的感受。

    张全原本以为,这是收拢大批难民的头领,该有的气场。

    但是他很快意识这不对,这个人和外面的人,最大不同之处是。

    这个男人,在食物短缺留土之内,不像帐篷外的人面瘦饥黄,形貌枯槁。

    他明显高大多数人一头,目前...说不上有多健硕强壮。

    能看出,他的骨架,就是比别人的大。

    尽管也有些消瘦。

    但还是维持住了人的体面与从容。

    这个男人,正用眼神,虚无地打量着他。

    「没见过你?」

    「留土之大,都是未曾相逢,受苦受难的百姓。」张全回答道。

    「行吧,找我做什麽?」

    「恳请首领大人相助,能换些吃食出来吗?

    「我们不吃白食,身上带的物件尽可交换。」

    「看看。」

    张将包裹放下,再打开。

    里面都是些求生的工具。

    储水的陶罐,葫芦瓢,炭火种陶罐,镰刀,短铁钩,破布,弹弓,皮囊,麻绳,藤条,小石锹。

    张全几乎将能带着的物件,全都带来了。

    这些物件有些是逃难之初捎上的,有些逃难途中制作的。

    如果没有这些物件,他们绝对活不到今天。

    即便全部奉上,也只是奢望能换些吃的。

    「没用。」

    男人简单扫了一眼。

    就给出了答覆。

    「这些东西我们也有。

    「在这里换不到吃食。」

    张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这种直接拒绝的可能,他不是没有想到过。

    垂垂老矣的身躯五体投地。

    头颅磕在这片令人绝望的土地上。

    尊严早就连同过去的容身之处,连同对他敬重的人们一起毁灭了。

    「恳请首领大人!给一条活路!」

    一字一顿,字正腔圆。

    流民的首领,抬头看着帐篷,那里没有天空,或许...也没有希望。

    他眼神漂浮。

    「不是,我不给活路...

    「...分食,要先入伙...」

    「入伙?」抛弃尊严,最后一搏的老人,意识到事情存在回旋的转机。

    「这是唯一能给你们的生路...」

    「那就入伙!」

    声嘶力竭的老人抬起头来。

    「万分感谢大人,给活命的机会!」

    连磕三下。

    血腥模糊的苍老额头。

    男人不为所动的坐在那里。

    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撑着脑袋,强行打起精神,可身上的疲惫与乏味,怎麽也驱散不掉。

    最后,他问道。

    「老先生,你们几个人?」

    「老身在内,有三人。」

    「入伙也只能活一个。」

    「什麽...?」

    张全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人。

    男人也正神情阴郁地看着他。

    他简短再复述一遍。

    「只能活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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