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无声羔羊(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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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疲惫地睁开眼。

    砸巴嘴里的味道。

    这是肉。

    就只是单纯的肉。

    他打翻面前空置的碗。

    想自己站起来。

    「张活儿哪去了?」

    自始至终。

    整个昏暗的帐篷内,就只有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活儿...不会回来了...」

    寒气从肺部再到鼻腔,呼入呼出。

    张生儿感到窒息。

    「张全...你什麽意思?」

    等待他的是。

    父亲长久地沉默。

    「这一点都不好笑啊。

    「张全,娘去世后...你就不爱开玩笑了吧?

    「...啊...说话啊...」

    拖着沉重的身体。

    张生儿竭力站起。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外面透出一丝火光。

    人影幻动。

    他开始臆想。

    弟弟只是在外面贪玩。

    只要走出这个帐篷。

    什麽都不会失去。

    只要...走出去就好。

    走出去的那一刻。

    他摔倒了。

    只能慢慢爬起来。

    直到孤身一人站在寒冷的夜晚里。

    所有人都只是低头,麻木吃着碗里的东西。

    沉默的...有些可怕。

    不。

    细听的话。

    有人在低声抽泣。

    熟悉的哭泣声。

    像是在哪里遇到过。

    啊...

    究竟是从哪里听到过,这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

    他低头寻看去。

    那个妇人又出现在了面前。

    一边大口吃着。

    一边小声抽泣。

    她躲在阴影处,面容枯槁,衣衫褴褛。

    身上还披着他送出去的单衣。

    她流着浑浊的眼泪。

    「儿啊...都怪娘...

    「娘...太饿了。

    「真的...真的。

    「...太饿了...」

    弟弟曾经赠予最后一块马肉,给了这位妇人及其孩子。

    如今只有这位妇人一人。

    或许,这是历史上,过去也曾发生过的事情。

    他明白了,其实答案一直就很简单。

    哈...

    哈哈。

    他哭笑着。

    跌回了帐篷里。

    他不是傻子。

    只是不愿意去相信。

    食物不会平白的出现,也不会平白无辜的到他嘴里去。

    「张全,你一辈子救死扶伤,教人弟子伦理道德。

    「最后就是落到这样一个结局吗?

    「把自己的幼子送出去?」

    他边笑,边流着眼泪。

    张全眼睛通红,宛如垂死凶兽,只是怒目看着他。

    「张生儿!

    「灭族之恨,毁乡之恨...

    「再加上失子之恨....

    「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等张氏三大恨!

    「你倘若还有一颗良心,就切记!别让张氏断绝在你这里!」

    张全背对着他。

    「十世之仇,犹可报乎?」

    张生儿无力回答,这个父亲从小灌输给他的答案。

    老人驼着身子,回首愤怒憎恨,面容狰狞。

    「虽百千万世!

    「犹可报也!」

    竟以头抢地,气绝当场。

    张生儿捂着面庞。

    「呵...

    「...哈...哈哈。」

    他笑着。

    他为自己的命运感到嘲弄。

    「张全,你这辈子,真是一点都不肯变啊...」

    他流着眼泪。

    就在今天,他失去了全部的亲人。

    「不过...你说这是三大恨,也确实没错...」

    他拭去眼泪。

    「灭族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毁乡之恨,人微力轻,我报不了!

    「失弟之恨,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不得不报!不可不报!」

    他站起,帐篷外已经站满了被动静吸引而来的人。

    横目扫去。

    沾了他弟弟血的人。

    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从人群里面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神色疲惫。

    「最后...果然...是只活了一个啊...」

    他命令人将张全的尸体拖走。

    有人上前来,被一拳打得脑浆迸裂,血沫横飞。

    张生儿还是有生以来如此用力挥动自己的拳头。

    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却没什麽感觉。

    「呵...难怪...老先生非留你不可,倒是留下个祸害给我们。」

    「你就是首领?」他冷冷质问道。

    「姑且算是。」

    「我要杀了你——还有你们!」

    张生儿将众人扫视一番。

    在场旁观的人,都怯怯欲退。

    他确实在当下,用霹雳手段,夺去一人性命。

    「你何必做恩将仇报之举。」首领挥手示意人群退下。

    「你存心想寻死,可怜你父亲胞弟牺牲之举了。」

    「这不用你管。」

    张生儿盯着面前的男人。

    自幼起,他就能凭着直觉,评估敌手的实力。

    从来就没出过差错。

    所以从来就没在打架这块输给谁。

    他很会挑对手,接近成年后,身强体壮,就不用挑对手了。

    村里人就算一起上,也只会全部落败在他一人的拳头下。

    只是...面前的这个男人。

    张生儿久违的感受到了,不可战胜的即视感。

    犹如面对着,年轻时候的父亲般。

    不,他比年轻时候的父亲,还要能打的多。

    如果真要生死搏杀,恐怕自己会一败涂地。

    倘若张生儿状态在全盛时期。

    或许...还能握住一丝胜机。

    可是。

    他即便知道自己会输,会死在这些人的手上。

    张生儿还是要与他们厮杀,有些事情做不到,会死!

    可还是要去做!

    「...可惜...我答应过你父亲,给你留一条生路。」

    首领疲惫乏味地说道。

    「来人,让所有人到齐,见证一场决斗。」

    他喊话,并给张生儿留出一条路。

    火光会聚之处。

    最大热源在寒冷的夜晚燃耗着。

    仅剩下的百八十号人,围城了一个松散的圆圈。

    沉默地围观着,两个决斗者。

    张生儿之所以听从这个男人的安排。

    也只因为,他是威胁度最大的敌手。

    他们要是一举而上,自己绝对会一败涂地,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男人,却像他说的那般。

    给张生儿留了一条生路。

    至于能不能抓住。

    就看决斗的结果了。

    两把沾着血的刀具。

    一把扔到了他面前。

    张生儿更信赖自己的拳头。

    可他也知道持械与赤手空拳存在着一道高墙。

    两人本就存在力量悬殊的差距。

    就当犹豫之时。

    「你不拿刀吗?」

    流民的首领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把刀,说不定也沾上过你弟弟的血。」

    张生儿怒不可遏。

    捡起刀具,咬牙切齿道。

    「我会用你的血,祭奠他。」

    男人只是笑笑。

    「决斗开始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张生儿沉默,也是默许,他抓紧最后每时每刻的休息。

    调整状态,即便身死当场,也要用尽全力。

    「决斗无论胜负,活下去的人,要继续扛起责任,带领在场的所有人,前往关隘,图谋生路。」

    男人的声音响亮:

    「如果我活下来了,你们就继续服从我,我如果死了,你们就服从他。

    「即认他为新首领。」

    人群沉默以对,没有反驳的声音出现。

    「你在说什麽笑话!我要把你们每一个人性命都夺走!」

    张生儿的声音洪烈,含恨反驳。

    人群还是沉默以对,没有出现任何的声音。

    他们就是一群沉默顺从的羔羊。

    无论是谁获得胜利,他们的意见都不重要。

    张生儿也明白了一点,这夥人之所以食人,还能维持着秩序,全都要归功于面前的这个男人。

    即便被教唆食人,他们也会服从首领的意见。

    也就是说,他弟弟的仇,大多数要归于面前这个男人。

    他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想到这,他将刀具握得更紧。

    对于张生儿的反驳。

    男人却也没说什麽。

    他继续发言。

    「这场决斗分出胜负,即恩仇两清,双方都不可再寻新仇。」

    「我说了,在场的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但凡沾染我弟血肉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两人的言论无疑是在争锋相对。

    「我弟之仇得报,我当自裁。」

    「看来是说不通一点了,我不杀无名之辈,上报姓名吧。」

    男人手执刀具,看着他。

    「张生!」

    张生儿踏步向前,双持刀具柄端,全心全意向前刺去。

    有死无生的一击。

    这是男人唯一的破绽。

    他让张生儿上报姓名,张生儿却对他的姓名不甚关心。

    倘若抓不住这唯一的破绽。

    不成功。

    便身死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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