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雨夜未归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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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季夜手腕轻轻一抖。

    无锋剑在水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噗。」

    怪鱼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季夜顺手一抓,将那条死鱼抓了过来,手指熟练地剖开鱼腹,取出了一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内丹。

    「聊胜于无。」

    他张嘴,将内丹扔进嘴里,像是嚼糖豆一样嚼碎吞下。

    一股清凉的灵气在腹中化开。

    补充着他体内的消耗。

    就这样。

    他在暗河中漂流了不知多久。

    也许是十天,也许是一月。

    这里的地形错综复杂,支流众多,好几次季夜都差点被卷入死胡同或者地下漩涡。

    但他凭藉着【天骄之资】赋予的超强直觉和计算能力,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正确的生路。

    他就像是一个幽灵,在迷宫中穿行。

    直到——

    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幽的丶如同鬼火般的磷光。

    水流的速度变慢了。

    原本狭窄的河道也变得宽阔起来。

    季夜稳住身形,从水中探出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的顶端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将这里照得影影绰绰。

    而在溶洞的中央,是一片平静的地下湖泊。

    湖泊的岸边,长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菌类植物,散发着诱人的异香。

    但季夜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灵药上。

    他看向了岸边的一块平地。

    那里,竟然有一座简陋的……石屋。

    石屋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丶背对着湖水的人影。

    ……

    青云城,雨。

    这场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像是怎麽也下不完。

    雨水顺着季府那巍峨的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也砸在季家每一个人的心头。

    季府大门紧闭,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门前那一堆堆没人清扫的落叶,透着一股子萧索与败落。

    府内,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那满院子的愁云惨雾。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季震天坐在主位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那张曾经威严刚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胡茬和疲惫,双眼通红,眼窝深陷。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湛蓝色的珠子——避水珠。

    那是季烈带回来的,也是季夜留下的唯一东西。

    「大哥……」

    下首,季烈坐在轮椅上,两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胸口缠满了绷带。

    他那张原本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

    「是我没用……是我没护住夜儿……」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进了胡子里。

    「怪不得你。」

    季震天声音乾涩,摆了摆手,「那是天灾,是命数。当面神府境大妖渡劫……那种场面,你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可是夜儿他……」

    「夜儿没死!」

    季震天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狮子。

    「没见到尸体,我就不信他死了!我的儿子……是天降麒麟,是有大造化的!怎麽可能这麽轻易就死了?!」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但这吼声中,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色厉内荏。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云梦泽那种地方,别说是个灵台境孩子,就算是天图境强者陷进去三个月,也是十死无生。

    后院的雨,下得更紧了。

    叶婉清坐在季夜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件只有手掌大小的虎头鞋。

    那是季夜刚出生时穿过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屋子里没有点灯。

    她不喜欢光。

    光太亮,照得见那张空荡荡的小床,照得见那把孤零零挂在墙上的小木剑,照得见这满屋子属于儿子的气息,却唯独照不见人。

    「夫人……」

    贴身丫鬟翠儿端着一碗热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喝口粥吧。这是老爷特意吩咐……」

    「放下吧。」

    叶婉清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烟。

    「我不饿。」

    「可是……」翠儿眼圈一红,却不敢再劝,只能默默把粥放在桌上,那是这三天来放下的第九碗粥,前八碗都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叶婉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双虎头鞋,指腹在那个有些磨损的虎鼻子上停住。

    「翠儿。」

    「奴婢在。」

    「你说,夜儿在那边……冷不冷啊?」

    叶婉清抬起头,那张曾经温婉秀丽的脸庞此刻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云梦泽全是水……听说那里的水很凉,连骨头都能冻裂……」

    她说着说着,身子就开始发抖,像是自己也掉进了那冰冷的潭水里。

    「夫人!您别想了!小少爷吉人天相,肯定没事的!」翠儿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没事……是啊,没事……」

    叶婉清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答应过我的,要回来。我的夜儿从来不撒谎。」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雨幕。

    雨水打在芭蕉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催促着什麽,又像是在掩盖着什麽。

    ……

    苏府,高楼之上。

    这里能看到青云城外的官道,也能看到那连绵不绝的雨幕。

    苏夭夭搬了个小板凳,垫着脚趴在栏杆上,任由冰冷的雨丝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哭闹。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季夜离开的方向,那双平日里总是笑成月牙的大眼睛,此刻却睁得大大的,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

    「夭夭,进屋吧。」

    老管家福伯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一旁,满脸愁容。

    「天都要黑了,季少爷……今天怕是也不会回来了。」

    「不回。」

    苏夭夭摇了摇头,小脸冻得通红,却固执地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尽头。

    「夜哥哥答应过我的。」

    福伯张了张嘴,那句「季家都发丧了」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没忍心说出口,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默默地把伞柄压得更低了些。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了一道帘。

    苏夭夭看着那灰蒙蒙的雨帘,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似乎透过这漫天的雨幕,看到了那个总是冷着脸丶却会给她留半块肉脯的少年,正骑着黑马,从街道的尽头奔来。

    但没有。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泥水在流淌。

    「骗子。」

    苏夭夭突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鞋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大人都是骗子。他们说你回不来了,说你被水淹死了,被妖怪吃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不信。」

    「你那麽坏,只有你欺负别人的份,阎王爷肯定也不敢收你。」

    她转过身,小小的身子靠在栏杆上,对着那茫茫的雨幕,像是在对着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一年不回来,我就等一年。」

    「十年不回来,我就等十年。」

    「等到我长大了,变厉害了。」

    「如果你还没回来……」

    她握紧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拳头,对着空气挥了挥,仿佛要打碎这天地间的阻隔。

    「我就去找你!」

    「不管是去妖皇的老窝,还是去那个什麽狗屁太初圣地。」

    「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雨越下越大,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那层坚强的伪装,在想起某个承诺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然后……」

    苏夭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湿漉漉的栏杆上。

    就在这一瞬。

    「咚——」

    一声极其细微丶却又奇异得如同玉石撞击般的心跳声,从她那小小的胸膛里传出。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玄奥的律动,竟让周围淅沥沥的雨声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苏夭夭并未察觉,她只是蹲下身,抱着膝盖,小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很烫。

    像是有一团温热的光,正在在那颗稚嫩的心脏里苏醒,透过粉色的衣衫,映出一圈淡淡的七彩琉璃光晕。

    那光晕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灵动。

    雨水落下。

    但在靠近她身体三寸的地方,那些雨滴竟像是有了灵性一般,自动悬停丶避让,然后在光晕的映照下,化作了一朵朵晶莹剔透的水莲花,在她周身缓缓绽放丶旋转。

    九窍玲珑,心通天地。

    悲伤到了极致,执念入了骨髓,这颗沉睡的玲珑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福伯站在一旁,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握着伞柄的手都在颤抖。

    苏夭夭却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只是蹲下身,抱着膝盖,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哭声。

    「然后让你赔我好多好多糖葫芦……」

    「你说过……要买一车的……」

    风雨中,那哭声稚嫩而破碎,却又像是某种誓言,刻进了这漫长的岁月里。

    而那环绕在她身边的雨莲,在这一刻无声破碎,化作精纯的水灵气,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那颗正在发光的心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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