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代行神罚(2/2)
这是大脑在遭遇无法承受的创伤时,为了保护机体而启动的强制性精神剥离。
他拒绝接受现实。
夏天知道,这个时候普通的安慰不仅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残忍的二次伤害。
告诉他「节哀」?告诉他「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对于一个为了女儿卖车卖房丶借高利贷丶放弃了所有尊严的单亲父亲来说,女儿就是他的全部世界。女儿死了,那个叫托马斯的人,其实也就跟着死了。
她必须用最猛烈的药,才能把这个濒死的灵魂,从自我麻痹的幻觉中硬生生地拽回来。
「她死了。」
夏天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突兀地响起,毫不留情地切开了托马斯那层自欺欺人的幻象。
托马斯摇晃身体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夏天。
「闭嘴!你闭嘴!她只是睡着了!她只是太累了!」
他像一只护食的野兽一样,发出低沉的咆哮,双手把女儿的尸体搂得更紧了。
夏天没有退缩,她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说了,她死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托马斯。
「她甚至没有力气撑到喝一口热汤。她的肺在刚才的十分钟里,因为吸入了过多的冻雨和冷空气,彻底衰竭了。你现在抱着的,只是一具正在逐渐僵硬的尸体。」
「啊啊啊啊——!!!」
这几句毫无温度的丶如同法医尸检报告般客观的话语,终于击碎了托马斯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眼泪混合着鼻涕和泥水,在一瞬间决堤。他将脸死死地贴在女儿冰冷的额头上,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夏天静静地看着他哭,没有制止。
哭出来,至少证明他还有感知痛苦的能力,证明他还没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托马斯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乾呕和抽泣。
他颓然地瘫坐在地上,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死寂。
「是我……是我害了她……」
他喃喃自语,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虚空,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自我厌恶和绝望。
「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如果我当初没有被开除……如果我能求那个医生宽限几天……」
「为什麽……我每天祈祷,我从未做过坏事……为什麽上帝要这麽惩罚我?是我有罪吗?是我不配当个父亲吗?」
这是西方底层在遭遇巨大苦难时,最典型的精神归宿——将一切悲剧归结于「原罪」和「上帝的试炼」,从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和顺从之中。
如果任由他这样下去,托马斯会在今晚之后,变成第九街区无数个麻木的瘾君子或者疯子中的一员。
「上帝?」
夏天突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
「你觉得是上帝带走了她?你觉得这是你的罪?」
她走到托马斯面前,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
夏天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带着一种撕裂一切伪善的暴烈。
「带走你女儿的,不是上帝!更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是那些把成本不到十美元的靶向药,卖到一万五千美元一瓶的制药寡头!」
「是那些随便找个理由把你开除,就为了省下一笔医疗保险费用的科技巨头!」
「是外面那些为了几百块利息,就把一个发着高烧的七岁女孩扔进冰雨里的黑帮!」
夏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托马斯那套摇摇欲坠的信仰体系上。
「你以为她在天上安息了?你以为你在泥水里忏悔,就能换来灵魂的救赎?」
「我告诉你,托马斯!如果杀人凶手依然在教堂里捐款买赎罪券,如果那些吸乾了你女儿鲜血的家伙们依然在水晶大厦里喝着香槟!」
「如果这个吃人的机器还在完好无损地运转!」
「你的女儿,就算在天上,也只会日夜哭泣,死不瞑目!」
托马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夏天。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你想逃避吗?」
夏天松开手,看着托马斯像一滩烂泥一样重新跌坐在地上,但眼神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想就这麽去死,或者变成一个在街头捡垃圾的疯子,把那些害死你女儿的凶手,安安稳稳地留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享福吗?」
托马斯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女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一股极其陌生的丶炙热的丶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情绪,开始在他那早已枯竭的胸腔里疯狂蔓延。
那是仇恨。
最纯粹的丶最极致的仇恨。
不是我有罪。
是他们有罪。
是他们,杀了我女儿!
「《圣经》里从来没有教过你要原谅拿着刀的屠夫!」
夏天站直身体,语气变得如同宣读神谕般庄严。
「大洪水丶索多玛的天火……上帝的公义,从来都是伴随着毁灭和雷霆的。而这种公义,是需要有人去执行的。」
她伸出手,指着地下室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托马斯。现在,站起来。」
「别像个懦夫一样在这里哭泣。上帝赐予你智慧,不是让你去给法利赛人做奴隶的。
夏天的眼神在幽暗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上帝的雷霆不会凭空劈在这座罪恶的城市上,它需要有人去接引。」
「去,去替你的女儿,去替那被窃取的公义,代行神罚。」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外面的风雨声在呼啸。
托马斯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松开了抱着女儿尸体的手,极其温柔地将艾玛平放在了那张破旧的床垫上。
他轻轻地替女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在她冰冷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长长的吻。
当他再次站起身时。
他那双原本充满了绝望丶无力和自我怀疑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泪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烬重燃后的疯狂。
那是一种彻底抛弃了所有束缚丶只为神圣复仇而生的眼神。
他没有问夏天是谁。
他只是转过头,一字一顿地问道:
「我该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