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逐路天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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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输在这理由上。即便失节又怎麽了?失节凭什麽就不能当掌门,衡山有这条规矩吗?

    「衡山掌门的规矩是奉道,青裳既已失节,无论多优秀都不该接任掌门,本掌望她知难而退,这也是为她好。你们把这事藏心底,再也别提起。」

    屋里没有传来其他声音,两位副掌似乎点头了,顾青裳双脚发软,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想回头,回到书院去,但回去,师父不就起疑了?里头没有继续传出声音,想来师父与两位副掌正在等她。

    她从没这麽怕见师父。

    她站到门口,弯腰行礼,声音颤抖却依然恭敬:「弟子顾青裳见过掌门。」伤势助她藏起惨白的脸色,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师父。

    为什麽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事,却不敢看师父?

    李玄燹温言道:「你伤还没好,就这几天也忍不得?」声音一如既往的慈祥。

    「徒儿……很久……很久不见师父……」恍惚间,顾青裳身上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只剩心痛,「想来看看师父。」

    李玄燹点头:「胡老说你伤势好多了,我便不急着去看你。坐。」

    顾青裳摇头:「不了,见着师父,想到打扰师父公办,反觉过意不去。」

    「好不容易到了这,怎麽说不出口?」李玄燹道,「你是想问我派你去岳州当船队总督的事吧,我知道你不乐意。」

    顾青裳颤着嘴唇说不出话来,茅烟雪以为她伤势发作,很是心疼,揽着她手臂道:「怎地这麽逞强?」

    顾青裳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师父颤声问:「为……为什麽?」话一说口,竟再也说不下去。

    李玄燹眼神中晃过顾青裳没有察觉的一丝慈爱与不忍:「我是为你好。」

    这是为我好吗?

    「是……」顾青裳低声道,「徒儿不打扰师父了。」

    她恭身告退,缓缓向门外走去。

    李玄燹凝望徒弟背影,沉默半晌,问:「方才说到哪了?」

    「掌门想拔擢殷堡主担任副掌。」蓝胜青说道。方才他们正讨论这事,弟子禀告顾青裳求见,他本以为掌门会让徒弟在外头稍候,没想掌门直接让她进来,还屏退周围弟子,把话头兜到顾青裳身上。

    实话说,掌门这安排对顾青裳确实有些不公,这孩子虽然心高气傲,但功劳可说是下辈弟子中最大的,可惜了……

    ※

    顾青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麽离开衡山派的,回过神时,她已骑着马走在回青衣书院的路上。一队弟子走来,领头的正是殷莫澜,顾青裳退到路旁,让出道来。

    殷莫澜停下,他认得顾青裳,问道:「伤势好些了?」

    顾青裳点头。

    「前线不是女人待的地方,你这次运气很好。」

    「沈大小姐也在前线,她比很多男人都厉害。」

    「你不是她,不是每个男人都是齐三爷,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是你师父。」殷莫澜道,「女人的战场应该是粮草营丶伤兵营,那里需要你们。女人另一个战场在丈夫身后,做丈夫的支柱。丈夫是纸鸢,妻子是风,丈夫要飞多高,他身后的妻子就得扶他到多高。」

    「找着你的纸鸢,送他上青天,那里才是你的战场。」殷莫澜说完,领着队伍往衡山方向走去。

    殷莫澜号称静虎,素来寡言,他会对顾青裳说这些,是因为顾青裳是他内侄女的好友。若在以往,顾青裳定要反驳,甚至大怒,但现在她没这心情。她回到青衣书院,沈未辰与夏厉君还在等她。

    「姐姐回来得这麽快?」沈未辰讶异,「我以为你会与李掌门说得久一些。」

    顾青裳翻身下马,满心悲伤压抑不住,抱着沈未辰嚎啕大哭。她哭得好大声,像是要把满腔伤心都喊出来……

    等顾青裳再醒来,竟又躺回床上了。桌上点着油灯,屋外一片暗沉,沈未辰趴在床边睡着了,她这才想起自己竟哭昏了过去,忙坐起身来。

    沈未辰被惊醒,关心问道:「姐姐没事吧?」

    顾青裳忙道:「没事,只是头晕,又觉委屈,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沈未辰问道:「你跟你师父吵架了?」

    顾青裳摇头:「师父是为我好。她忙,我怕耽误她,早些回来了。」

    沈未辰蹙眉。

    玉瓶儿听见顾青裳醒来,端着药进来,顾青裳见她一脸愁容,问道:「怎麽啦?」玉瓶儿瞧着顾青裳发愣,忽地眼眶一红:「顾姐姐,元先生说你要去岳州啦?」

    顾青裳强笑道:「岳州不远,想你们时,骑马几天就到了。」

    玉瓶儿道:「这两年你时常出门,一去好久,大家都很想你,你受伤了,大家都担心。你不在,我们可怎麽办?」她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掉,「元先生让我们别拦着你,可是……可是……」

    顾青裳转头,二十几个孩子站在门外,全都瞪大眼睛看着她,几个年纪小的忍不住嚎啕大哭。顾青裳摸着玉瓶儿的头,笑道:「傻孩子,书院还在啊,姐姐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沈未辰不禁感伤,顾青裳忙道:「我自己喝药。夜深了,都回去睡觉吧,妹子也回去吧。」沈未辰知道她有心事,但顾青裳既然不说,也不好强逼,只得起身告辞。

    还要去岳州吗?顾青裳辗转反侧。一静下来,身上的疼痛就反覆提醒她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到了岳州,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陪这些孩子,既然知道自己永远当不上掌门,不如留在衡阳,开书院不也是自己的志向?掌门的事就算了吧。

    可她怎能甘心输在这种事上?

    她半睡半醒,挨到将近天明,披了衣服到前院坐着,望着院中孤伶伶的梅树发呆,忍不住心中难过,越是擦拭眼泪,眼泪愈发不可收拾,索性捂脸呜呜哭了。

    忽闻一声啼哭自门外传来,顾青裳一愣。啼哭不止,依稀就在门口,顾青裳心中起疑。元禀直披了件外衣快步走来,见顾青裳要去开门,忙喊:「顾姑娘别开门!」

    顾青裳问道:「怎麽不能开?」

    元禀直焦急上前,拦在门口:「孩子他娘还没走远,你不开门,指不定舍不得,回头抱回孩子,你若开门,那就赖定书院了。」

    顾青裳吃了一惊,施展轻功攀上屋檐左右张望,天色尚未大亮,灰蒙蒙一片,哪见得着人影?

    元禀直关心道:「顾姑娘伤还没好,别冲动。」

    顾青裳从屋檐上跃下,身子虚弱,险些摔倒,道:「没看到人。」

    「那更不能开门。」元禀直道,「等明早有好心人路过就捡去了,没有就送去门派,让刑堂捉拿弃婴人犯。」

    「现在刑堂哪有空管这个。」顾青裳焦急道,「既然扔了孩子,就是养不起。」

    顾青裳又要开门,元禀直堵在门后:「顾姑娘,书院更养不起!」

    「也就多一个孩子。」顾青裳道,「不差这口饭。」

    「不会只多这一个。」元禀直依然不让,「只要顾姑娘收了这孩子,衡阳附近养不起孩子的都会把孩子扔到书院来,至少得有几十个,书院养不起这麽多人!」

    顾青裳怒道:「那也不能不管!」

    「管不了。」元禀直摇头,「不能开这先例。顾姑娘,你想收留孩子,现在衡阳多的是孤儿寡母。以往你带孩子回书院照顾,旁人知道书院里的孩子是你亲自挑的,不会动歪心思,可你只要开门收了这孩子,马上就有成堆孩子被扔在书院门口。」

    「难道放任孩子死在外边?」

    「我知你性子,只要开了门你就放不下。」元禀直摇头,「你回房歇息,我稍后拿块破布包着搁在书院旁。这孩子若有造化,谁照养得起谁照养去,没造化,两三天就安静了。」

    「死一两个就没人会扔孩子在书院门口了。」元禀直接着道,「一个婴儿养大得花费多少?够照顾三五个十来岁的孤儿了。顾姑娘,你想多救几个孩子,就得让几个孩子去死。」

    婴儿的啼哭声惊醒其他孩子,陈夫子等人也披衣来到前院。玉瓶儿问道:「外头怎麽有孩子在哭?」

    「都回去睡觉!」元禀直喝道,「陈夫子,把孩子们带走!」

    元先生向来少发脾气,几个孩子见他喝叱都害怕,陈夫子忙驱赶孩子们回房,几个好奇的不住回头张望。

    顾青裳听着孩子哭声,心乱如麻,她知道元禀直说得对,但她不能装作没听见,更不能让书院里的孩子们听着这哭声无动于衷。

    「禀直,让开。」顾青裳走上前,「来几个就养几个,我会想办法。」

    元禀直摇头:「你没办法。」

    顾青裳不再多说,伸手就要开门,元禀直抓住她的手。顾青裳勉力将元禀直推开,打开门,一条破布裹着个半裸女婴被扔在台阶上。顾青裳忙将孩子抱起,轻轻搂在怀中哄着,孩子哭声渐渐停下。

    顾青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掌门什麽的都算了吧,岳州不去也罢,留在衡阳,即便当个最普通的刑堂弟子,能照顾书院最重要。

    她见婴儿怀中有张红纸条,写着孩子姓名与生辰八字,她拾起,看也不看,随手一揉扔在路旁。

    既然不要孩子了,留着这些做啥,等书院养大了好一家团聚?

    顾青裳心里满是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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