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九曲人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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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三个跑了不就好了。」诸葛然拐杖拄地,道,「捎个信给青城,沈玉倾肯定救他,崆峒不想跟青城交恶,得放人。咱们三个远走高飞,另找个地方藏身。」

    「信还没到青城,景风说不定已被处斩,来不及。」

    「那再捎个信给朱爷,跟他说这是青城要人,动了得坏两家情谊。」

    「听着还行。」齐子概坐在门槛上,「不过事情闹这麽大,崆峒面子上过不去,未必卖这人情,我怕议堂来硬的,跟青城杠上。」

    「臭猩猩又想为难我?」诸葛然骂道,「想救人,先看看自己伤势,连大夫都没法替你找!你要能活着走进三龙关,我跟你姓齐!」

    齐子概嘻嘻笑道:「你说过有办法。」

    「不这麽说,你肯走?」诸葛然骂道,「猩猩要是能听懂人话,早学会拿锄头耕田,犯得着山里跳?」

    「那就想个办法呗。」齐子概道,「你自己答应的事。」

    诸葛然默然不语,拧了拧拐杖。

    王歌见齐子概起身,上前恭敬道:「三爷身子好些了吗?」

    「你这不相当于叛出了铁剑银卫?」齐子概叹道,「连累你了。」

    「景风都敢去战场救您,比起来,属下胆气差太多。」

    「别自谦,你一样蠢!」诸葛然拿拐杖指着王歌,「你本来也想去,是我让你替我安排马匹。你们一个个的脑子不用,好歹摘了煮碗猪脑汤,挨个送死有意思吗?」

    齐子概笑道:「但凡景风多用点脑子,想清楚些,我都得死在三龙关。」

    「这话说得像是怪我没替你卖命似的!」

    「多心了,就算有这意思,也不过一点点。」齐子概说着把双手张开。

    「臭猩猩还能说笑呢!」

    「三爷,现在外头铁剑银卫都在追捕,您伤势若是还好,咱们得走了。」王歌劝道,「这里躲不久,咱们要躲哪去?」

    躲哪去呢?齐子概望向诸葛然。

    「学彭小丐出亡丐帮,你又不是没干过这事。」

    齐子概默然不语,他是崆峒世家出身,早习惯荒漠飞雪,也把戍守边关视为己任,如今竟被逼得离乡背井,不免落寞,至于逃亡路上的艰辛,躲躲藏藏的困难,乃至于可能一生穷途潦倒,他反倒不放在心上。

    诸葛然见他神色,心知肚明,道,「我要睡觉了。」说完伸个懒腰,对齐子概说道,「趁着安稳多歇着点,之后有你不好睡的日子。」说罢进了土堡。

    诸葛然可没真睡着,齐子概醒来前他早就睡饱,等听见臭猩猩鼾声如雷,趁着天未明,他又起身,叫醒蜷缩在土堡外的王歌。「别让三爷又犯蠢,我要没回来,多的也别想,逃吧。」他把拐杖拧了拧,牵了马,等到了确定不会惊动到齐子概的距离,这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往三龙关而去。

    天色刚明,他就撞上了铁剑银卫,他形貌好认,立时就被包围。

    「别急着喊打喊杀。」诸葛然举拐杖指着小队长,「带我去见朱掌门,有要紧事跟他说。」

    ※

    「他还收留点苍逃犯!」洪万里青筋暴起,「三爷早就无法无天了!」

    「洪爷,冷静点。」宋展白捏着手指上的夹片,明明一捏就疼,偏偏忍不住想捏,「大夫要你别动肝火,免得又吐血。」

    齐子概收留蛮族,这事已瞒不住。朱指瑕通知议堂开会,各处重将还在赶来的路上,此时议堂里除朱指瑕与洪万里,尚有马青巾丶宋展白丶包成岳丶金不错四人,至于杜渐离与吕丘保,李景风并无齐子概那样的馀力手下留情,两人至少得躺半个月。

    朱指瑕安抚洪万里:「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人,得在三爷重伤时抓着他,否则谁也抓不着。」

    洪万里沉声道:「说起来,掌门既然都已出手,为何要抓那小子?当时三爷可还没跑!」

    「他骑着小白,我没把握追上。」

    「掌门,你跟三爷是师兄弟。」洪万里道,「齐家真不把崆峒的规矩当回事了?」

    马青巾喝道:「洪爷是怀疑掌门徇私?」

    「我没这麽说,只是提醒掌门。」洪万里望着朱指瑕,「整个议堂,整个崆峒,还有九大家,都在看掌门跟齐家怎麽处理这事!」

    宋展白也道:「掌门,这事不能轻忽,三爷跟蛮族奸细都得死,牢里那个更不用说,就算他是独苗,抹了李家欠崆峒那张仇名状。至少也背着十几张通缉。」

    忽地有人敲门,议堂说话,等闲小事哪容弟子打扰?金不错一惊,正要起身,昨日被三爷踹中的胸口剧痛,心中火起,复又坐下。

    「抓着逃犯诸葛然。」弟子恭敬禀告,「说想见朱爷。」

    宋展白怒道:「他想见谁就见谁?以为自个还是点苍副掌?」

    包成岳道:「这矮子牙尖嘴利,厉害得很,别听他胡说,抓了下狱,问出三爷躲在哪再说。」

    朱指瑕摇头道:「他多半是自己要来。」对弟子道,「请他去我书房。」

    洪万里道:「朱爷,诸葛然说什麽,我们也想知道。」

    朱指瑕一笑,又改口:「请诸葛然来议堂。」

    上回来到议堂还是三年前,诸葛然想,自己被大猩猩抓去找密道。当时他还是点苍副掌,前呼后拥,拐杖指谁骂谁,现在虽也有弟子簇拥,却是监视犯人。

    今天这祸事也是那时种的因,臭猩猩害人还得拖别人下水,诸葛然心里嘀咕。

    穿过长廊,诸葛然等身旁弟子推开议堂大门,整了整身上不体面又便宜的皮袄,蹬了蹬那双沾满尘土连金线都被磨破的旧鞋,挺腰直背,双手交握拐杖拄在身前。

    大门打开,他见到里头的人,一个个他都认识。

    「见过朱掌门,还有诸位崆峒议堂的大人物。」诸葛然嘻嘻笑着环顾左右,几乎人人带伤,唯一没有外伤的洪万里瞧那脸色就知道内伤沉重。臭猩猩和傻小子真有本事,两个人就掀翻近半的议堂大将。他径自上前,趾高气昂,仿佛仍是点苍副掌。

    宋展白不满:「诸葛然,你是逃犯,还敢如此嚣张跋扈?」

    「嚣张跋扈?」诸葛然面露讶异,「我只是来问安,还没说话,怎麽就嚣张跋扈了?宋爷要是嫌我头抬得太高,可以蹲下跟我说话。」

    洪万里冷冷道:「到了这时还牙尖嘴利?等把你送回点苍,还能嘴硬吗?」

    「慢。洪教头,我是点苍的逃犯,不是崆峒逃犯,您要是想干包摘瓜的行当,替崆峒挣点修砖补瓦的工费,那也要把我抓去点苍才行。我嘴硬不硬都轮不着您扇嘴巴子,当然了,恃强凌弱的事您擅长,非要做,我也只好忍气吞声。」

    金不错正要开口,诸葛然忙道:「金爷别说话,咱俩喝过酒,调侃您我不好意思,但不说您两句,人家送一顶咱俩勾结的帽子,您戴不住。」

    朱指瑕微笑道:「诸葛兄,别一进来就得罪人。」

    诸葛然哈哈一笑,望向左右:「你们听见没,你们掌门叫我一声诸葛兄,称兄道弟了。」他顺手拖过一张椅子,走向朱指瑕。

    洪万里沉声道:「把椅子放回去!退后!」

    「这麽凶干嘛?既然是兄弟,我腿脚不利索,借张椅子怎麽了?不许我坐?」

    「让诸葛兄坐。」朱指瑕示意洪万里让开。

    诸葛然将椅子放到朱指瑕面前,一屁股坐下,三年前,他们也是坐得这麽近,他那时还为大哥的盟主之位而绸缪,用铁剑银卫出崆峒为代价换得崆峒支持。

    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诸葛兄想谈什麽?」朱指瑕问。

    「那傻小子死了没?」诸葛然问。

    「被关在牢里,这次我派了十倍人手,谁也救不了他。」

    像是在暗示自己劝三爷别莽撞,诸葛然心中了然。朱指瑕果然不希望齐子概死,那这事就有一丁点馀地。

    「咱们作个条件交换。」诸葛然道,「我把齐子概丶齐小房丶李景风还有我自己都交给你。」

    「李景风已经在牢里了。」朱指瑕提醒,「你不能把一个已经在我手上的人交给我。」

    诸葛然笑道:「谁说的?」

    「他以前在崆峒学过艺,武功虽然变好,但我应该没认错人。」

    「这麽巧,我也认得那傻小子,他是青城的人,跟沈家兄妹感情好得很。」诸葛然道,「现在的盟主可是跟他称兄道弟——真正的兄弟,不是咱俩这样的兄弟,也不是你跟三爷那样的兄弟。」

    「所以是青城包庇这个九大家通缉犯?」

    「他要有人包庇,你们也不敢抓人了,谁教青城现在是盟主呢?」诸葛然又拧了拧手杖,「直说我要干嘛吧,我把这四个人交给你,就换一件事,李景风丶齐子概丶齐小房,一个都不能死。」

    「凭什麽?!」洪万里暴怒起身。

    「洪老听不听人说话?掌门都等着我说话,您一直打断,有意思吗?」诸葛然拿手杖在地板上敲了敲。

    金不错喝道:「洪老,坐下!就算是胡话也听他说完!」

    洪万里强忍怒气坐下,诸葛然才接着道:「我敢来这就是赌一件事,赌你们崆峒跟其他八家不一样,你们还把蛮族当回事。」

    「你们都知道关外出现哈金,没错,这事是三爷嘴不牢,跟我嗑牙时说的,你们可以多打他几板子。你们也知道这十几年来蛮族不知送进来多少细作,什麽关外流进一滴水也得擦了,狗屁,早就泛滥成灾了,你们搜奸细,搜得完吗?」

    「让李景风出关当死间。」诸葛然说道,「关外肯定有奸细名册,还有奸细回报的消息,找到名册还能找到你们要找的老眼。」

    让李景风当死间是齐子概与朱指瑕的密谋,为求隐密,从未对外提起,诸葛然此时提起,议堂中其他人都有疑虑。

    「他能信?」洪万里冷笑,「他爹就是死间中的叛徒,逃回关内!这人正邪不分,杀害多少要人,他能当死间?」

    「洪掌门,要不您坐到那里说话?」诸葛然指指朱指瑕的位置。

    「洪老,我知道你气不顺,李景风助三爷从三龙关逃出,还伤了我们这麽多弟兄,把铁剑银卫的威名踩在脚下。」朱指瑕语气温和,却不容质疑,「但你若再打断,我便只能请你离开了。」

    洪万里收了怒气,恭敬道:「是我失态。诸葛然,你继续说。」

    「咱们想想杀了齐子概有什麽好处?丢脸?你觉得人家会以为崆峒军法严明,三爷犯法也得受刑?你们是大曲喝多了,醉得厉害?」诸葛然把手杖用力在地上敲了敲,「没人当回事,没人会把你们当回事,九大家只会觉得你们傻,崆峒自断一臂。咱就问一句,你们听说我出亡点苍,是赞叹点苍法度严明,还是嘲笑我那蠢侄子脑袋被驴踢了?」

    这话倒是打动了在场几人,诸葛然出亡点苍,九大家多半当点苍的笑话看,以此推之,若逼得齐子概逃亡,九大家多半也是看笑话。

    「再说了,你们也知道三爷本事,想捉他难上加难,捉不到,通缉三爷,李景风也不会愿意当死间,面子里子丢光了,蛮族的密谋也没查到丁点,有什麽好处?把李景风正法?」诸葛然笑了笑,「得罪青城,每年八十万两岁供,汉水上的码头,你们还要不要?当然,你们若不信,可以给青城捎封信,就说抓着李景风,看沈家兄妹是想救人,还是当没这回事?」

    「要是把这事揭过,那又不同。」诸葛然道,「李景风敢冒死救三爷,这人可不可信,朱掌门心里清楚。他本事你们昨天都见着了,能找到本事比他更好的人?青城得了人情,以后两家关系密切。最后……」诸葛然笑了笑,「我这人虽然又坏又讨厌,勉强也能当崆峒智囊,出些鬼点子,要不绑了我换钱,为崆峒添砖加瓦,记得在墙砖帮我留个名,权当纪念。朱爷,这利弊权衡不是明明白白?」

    议堂中有人「喔」了一声,他们当中没人不讨厌诸葛然,却也不得不佩服诸葛然才智,他若能暗地里为崆峒效力,楚才晋用,绝对是件好事,只是这人心思忒多,不知能不能信的过。

    「有一样不明白,规矩不明白。」朱指瑕道,「点苍破坏规矩,所以现在越来越没规矩,徐家坏了规矩,所以丐帮也没了规矩。如果放进蛮族不处置,铁剑银卫再也没法将驱除蛮族当作最重要的规矩。」

    「只要人能活,怎麽处置都行,咱们照着规矩想办法找条活路。」诸葛然道,「只要李景风能找到奸细名册,帮九大家挖出奸细,这滔天功劳总能抵得上一条死罪。」

    朱指瑕道:「这只能抵他在崆峒的仇名状。」

    「这张仇名状替他留着,他稀罕得很。」诸葛然道,「保齐子概一条命不难吧?」

    ※

    李景风躺在牢房里,身上刀剑伤虽多,大半是皮肉伤,疼,但能忍。让他觉得难受的是朱爷那一掌一指,寒劲钻进肚子跟肩膀,就像里头塞了冰块,又酸又冷,十分难捱。他试着用洗髓经驱除寒气,却像抽丝一般缓慢。

    不知道三爷怎样了?李景风担忧着。昨日见到诸葛然来救,有副掌在,应能拉着三爷不要莽撞吧?

    比起三爷,现在他更担心杨衍,明不详可能已经出关了。转念又想,人海茫茫,就算杨衍真在关外,明不详有办法找着他吗?多半是不能。

    至于自己,李景风苦苦一笑,此刻他性命由人不由己,只能等着崆峒处置。他还欠着崆峒一张仇名状,加上父亲跟崆峒的仇,只怕在劫难逃。

    忽地听到脚步声,有守卫进来,是打算宣判还是提审?

    他从牢笼侧边望出去,顿时讶异:「副掌,你怎会在这?」

    「来坐牢,还以为来看你?」诸葛然被关在隔壁牢房。

    「怎麽回事?」

    「来当说客,让朱爷把这事给摁下。」

    「成了吗?」

    「朱爷说让议堂决定,他不打算担这责任。」

    「朱爷……」李景风心下不安,问道,「副掌……」

    「怎了?说话乾脆点。」

    「你觉得朱爷是怎样的人?」

    「我刚才怎麽说的?乾脆点。」

    李景风想了想,直言道:「我昨日中了朱爷一掌一指,他……我不知说得对不对,他练的功夫很古怪,照我看来,似乎专为破三爷浑元真炁。」

    「喔?」诸葛然讶异,「你确定?」

    李景风又想了想,点点头:「那武功必是朱爷练来破浑元真炁的。」

    诸葛然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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