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雏凤清声(2/2)
严烜城抱着头心乱如麻,只听严非锡问道:「昭筹,你怎麽说?」
严昭畴道:「大哥的话有道理,彭家若要偷袭,就算江面上无处可藏,也用不着放消息让我们提防,我猜有几个可能,一就是假消息。」
「假的!」严烜城大喊。
「把他给我撵出去!」严非锡怒喝。
方敬酒起身致歉:「大公子会安静的,恳请掌门再给他一次机会。」
若在往常,方敬酒大概就拽着严烜城走了,严烜城知道方敬酒是为自己低头向父亲讨要人情,强按下情绪向父亲道歉:「我会安静的,请掌门别赶我出去。」
严烜城出使点苍,不但完成任务平安回来,还多向唐门借来五十万两,让严非锡刮目相看,连带着各项军议政务都让他参与,但他仍是优柔寡断,现在还在军议上失态,简直分不清敌我。
但凡对这孩子抱有一点念想都是在处罚自己,严非锡心下恼怒。
严昭畴见大哥道歉,不等父亲发话,立刻接上话头:「若是假消息,那就是想不战而逼退华山,若消息属实,沈玉倾为解青城之围真与彭家结盟,则彭家放出消息仍是希望华山能闻风而退。
「无论真假,紧要的是彭家确实要帮青城。通州那儿也有消息,魏袭侯把搬出旱坞的船只入水了,他避战大半年,上游水路又断了,要这些船做什麽用?华山若不避,这一仗躲不掉。」
「彭家没信义。」严秀池说道,「可能只是虚晃一枪,碰个头就撤退,给青城一个交代。」
严秀池是严非锡的堂弟,之前是华山船队教头,严旭亭与严九龄死后,因得弟子拥戴,代守汉中。
赵子敬说道:「这对彭家有什麽好处?青城灭,他失去盟友,青城没灭也不承他的情,白耗军粮吗?」
严昭畴道:「彭家派人送出喜帖,急于宣布沈家大小姐跟臭狼的婚事,这婚事肯定是假的。彭家没人了吗?彭南二都还没娶亲,彭南六年纪虽小,也不是不能娶,嫁给臭狼反倒古怪,他们就是要拖青城下水,绑住两派关系。」说着望了大哥一眼,这话显然是说来安抚大哥的。
「彭家会不会动真格的取决于咱们,是看咱们要不要战。」严昭畴接着道,「臭狼暴虐,把彭家名声弄臭了,可彭家政事皆出彭镇文,这人素来深谋远虑,不会轻易背信,袭杀徐放歌是为了自保,现在腹背受敌,除了青城别无盟友,这盟约于他们有利无害。
「我们不让,他们必须战,反之,我们若退,他们也绝不会追,甚至乐见咱们撤退,这就是他们放出消息的用意。」
「这些我都知道。」严非锡闭目沉思,被毁的脸颊上肌肉抽动,「问题是,我们要跟彭家打吗?」
严非锡顾虑的是战争损耗。若以灭青城为前提,则必须拦下彭家的救援,让青城与唐门决战,青城灭,唐门也会付出代价。昆仑共议他彻底不管,到时候利用俞继恩的威望慢慢收拢湘地门派,跟唐门联手掌住长江汉水上游,对西抵御崆峒,对东则抵御武当反噬,虽然难,但至少延续了华山命脉,还留下了争雄本钱。
但几场大战后,华山损耗严重,他不清楚彭家船队实力和求胜的决心,是会一触即溃,还是会让华山陷入苦战?魏袭侯率领的船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带走了不少襄阳帮精锐。
打或不打,严非锡问的是这个。严秀池丶杜吟松都主张与丐帮一战,古铨新与赵子敬则主张退。赵子敬道:「咱们冒险打武当,好不容易取下襄阳帮,库府里那些银两粮食运回华山,几个月都搬不完。现在华山空虚,铁剑银卫一来,咱们就成了替崆峒当保镖运钱粮。通州是青城东部督堂,华山帮唐门牵制住通州几个月,已经仁至义尽。咱们明面上跟彭家船队交战,虚晃一招诈败而走,顺势撤回汉水,把襄阳帮剩馀资产都搬回华山,让唐门跟青城丶彭家消耗,咱们有钱有粮,继续招兵买马,谁输谁赢都奈何不了华山。」
古铨新是长安当地碑林铁笔门掌门,同时也是华山兵堂副堂主,这次倾巢而出,他随军参战。他听赵子敬这麽一说,当下附和道:「青城是唐门要的,他们想通吃川蜀两地,咱们不用替他们卖命。」
严非锡问严昭畴意见,严昭畴也是难决,只道:「华山一退,就失去唐门这盟友,但是打,若损伤惨重,还能抵御武当反扑吗?」
青城卖女儿,换来的是让华山进退两难的局面。
严非锡目光扫过方敬酒时没有任何停留,严家跟方敬酒已无关系,方敬酒现在是严烜城的家臣。他看向低着头抱着脑袋的严烜城:「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严烜城抬头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面红耳赤,只想破口大骂。
「掌门,请让我跟公子出去说两句。」方敬酒忽地起身。
杜吟松怒喝:「这是军议!你他娘的拉屎还要人陪吗?」
方敬酒也不理他,拉起严烜城道:「公子,咱们出去吹个风。」
严烜城犹如失了魂,被方敬酒拖到门外,方敬酒见他颓丧,道:「你是要自己振作起来,还是我扇你两巴掌?」
严烜城红了眼眶:「是我害了沈姑娘!」
严烜城之所以如此失态,只因无法接受是自己把青城逼到必须出卖沈未辰与彭家结盟的地步。是他去点苍借钱,转交了冷面夫人给父亲的信,那根本不是什麽谈和示好丶为华山与青城斡旋的信件,而是与华山勾结覆灭青城的计划书。两派书信往来丶研拟战略,都是自己开的头,因此他自责悔恨,难以自持。
「冷面夫人想做的事,不会因为公子不去就不做。」方敬酒道,「公子只是刚好路过,不用自抬身价。」
严烜城知道这是安慰,摇头不语。方敬酒见他听不进去,接着道:「现在是华山的生死关头,说服你爹作个决定,哪怕你想害死华山和你爹都成。」
严烜城惊道:「你说什麽?!」
「就那麽一说,至少是公子你自己的决定。」方敬酒深觉跟着这优柔寡断的大公子,自己每天说的话是以前的十倍之多,严烜城简直就是头蠢驴,抽一鞭子才会动一动,「别让别人替公子作了决定,再来懊悔。」
严烜城左右为难,他不想害华山,但也不想害青城。
「不用想怎麽救沈家大小姐,那是他哥和他男人的事,公子没那本事。」方敬酒道,「去给华山出个稳妥的主意吧。」
严烜城像是被长辈教训的孩子般低头道:「我知道了。」
方敬酒问:「想明白了没?想明白了就回去吧。」
严烜城摇头,过了许久才道:「想明白了。」
两人回到席间,赵子敬正与杜吟松为是否迎战争执不休,看来严昭畴仍没定论,这也难怪。赵子敬跟杜吟松两边人马看法仍是粗浅,这不只是一场战事,更是牵连到九大家当中三家,甚至五丶六家之间的局势,华山一旦走错便要万劫不复,他们眼光不及此。严非锡与严昭畴都是看出这点才迟迟不下定论,否则以严非锡的刚愎自用,何需其他人的意见?
严非锡见严烜城回来,问道:「有什麽想说的了吗?」
严烜城吸了口气,道:「不能打。彭家帮青城就像华山必须帮唐门,华山迎战,彭家就必须接战,而且必须赢,一旦输了,白耗兵力不说,往后还孤立无援。这会是场硬仗,魏袭侯就算不带通州弟子来包夹,也会趁咱们大战之际率军去救青城。湘地新定,我们还在拉拢人心稳固地盘,行舟子在徽地虎视眈眈,要是趁势来攻,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大哥的意思是退兵?」严昭畴问,「这会背弃与唐门的盟约。」
「也不能退。」严烜城接着道, 「无论进退都必须考虑一件事,那便是崆峒。崆峒按兵不动反而更见野心,我猜朱爷想的是高筑墙丶广积粮,以待时机。」
「那不是更该回头守住华山?」
「赵子敬,听大哥说完!」严昭畴喝叱。
「如果青城赢了,就给了崆峒理由,青城凭藉盟主之位,大可以与崆峒联手灭华山,沈公子还会联络武当取回湘地,三派联手,华山就没了。」
华山攻武当原就是在自己落入万劫不复境地前的背水一战,稍有闪失就一派尽墨。
「不战又不退,那要怎麽办?大哥……」严昭畴说到一半,忽地恍然,「大哥的意思是以退代战?」
严烜城点头:「咱们让船队退开,让出去往通州的水路,但不远离,作为疑兵,彭家顾忌我们袭击,不敢轻易奥援青城,咱们牵制住这支船队,对唐门也有交代。」
赵子敬道:「只怕冷面夫人那儿不好交代。」
「冷面夫人不会傻到相信华山会为唐门死战,收到彭家请帖,估计也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这就是彭家发喜帖的用意,一来是怕青城反悔,二来是要华山唐门知难而退。作为盟友,我们牵制住彭家船队,断了青城退路,冷面夫人得想办法逼青城决战,她不能索要更多了。」
「最重要的是,」 严烜城接着道,「咱们要慢慢退回华山,免得崆峒来犯。」
「你要船队跟彭家对峙,又要队伍退回华山?」严秀池一如其他长辈般素来看不起严烜城,「这要怎麽做,分身有术?」
「咱们有襄阳帮码头,船只靠岸时下来一百个,回船上二十个,隐密些,不会被彭家发现。」
「如果被发现船上空虚,彭家来攻呢?」
「如果不确定必胜就不做,那就不用打仗了,敌人又不会照着你的布置来。如果魏袭侯带船队顺流而下,非要决一死战,华山也非得应战不可。」严烜城道,「堂叔打仗前就知道输赢?计谋一定要保证能成功才用?庙算多则胜只是增加胜机,没有什麽计谋是用了一定赢的。青城跟彭家结盟就是要逼华山退兵,不结盟我们根本不会退兵,结盟了我们才可能退兵,那华山就只能乖乖退兵?照堂叔的想法,彭家船队根本不会出现在江面上,咱们这军议也不用开了。」
这一顿抢白说得严秀池哑口无言,严昭畴缓颊道:「让掌门决定吧。」
严非锡沉思片刻,起身道:「今日军议至此为止,你们各自备战。」
严烜城知道父亲还拿不定主意,严昭畴上前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大哥你出的主意总是好的,以前就该多说话。」
严烜城满心是对青城的愧疚与自责,摇头不语。
两天后,探子已可见彭家船队大张旗鼓而来,严非锡派人叫来严烜城,吩咐道:「照你的计划,我们布置疑兵牵制彭家。我带人回华山,你帮昭畴守襄阳。」
严非锡难得对严烜城委以重任,严昭畴甚是欢喜,笑道:「大哥,有劳了。」
严烜城只是无奈苦笑。
※
深夜,大雨滂沱,魏袭侯掌了盏油灯,与苗子义来到通州城墙上。
彭家船队距荆州不过两日船程,远在通州的魏袭侯早就知道消息,或者说早在沈未辰离开通州那一天就开始作准备,广积粮草,将旱坞里的船只拉出陈列江面,摆出要奥援彭家丶与华山一战的态势。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苗子义回来,确认彭家已经派出船队后,开始着手下一步。他让弟子假扮百姓每日出城,移往北边二十里一处山地,在那儿建营寨,囤积乾粮,等着彭家船队抵达,而今天又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大雨天。
「咱们真要去?」苗子义擦去脸上雨滴,不安地问,「上回你带走襄阳帮船队,襄阳帮就失陷了,现在你又要带走通州队伍,通州就成空城了!」
「青城没了,咱们在通州称王吗?救青城才是紧要,通州丢不丢不重要,只要彭家船队还在,我赌华山不敢攻城。」魏袭侯不以为意,将银枪系在身上,拉了拉绳索确认结实。
「要有万一呢?华山要是打跑了彭家,再来攻城呢?」
「怕万一就别打仗,投降吧!」魏袭侯哈哈大笑,「最重要是你知道的路够隐蔽。」
「走私的道,被发现就是死。」苗子义道,「是险径,行军慢,沿途没粮草接济,很危险,要不等华山退了,走大路?」
「大小姐用名声换来的机会,不是让咱们在这里等。」魏袭侯道,「你小心拉着绳索,这回没有大小姐,别摔死啦。」
绳索下落,这次只有他们两人。魏袭侯提着油灯,踏过泥泞,慢慢走向二十里外的营寨,那儿聚集着通州的驻守弟子与襄阳帮众,他们同样穿着蓑衣,蓑衣下藏着不多的口粮与军械,襄阳帮与驻守通州的精锐弟子皆在这山上聚集。
「先走山路,再转大路,咱们去救城!」魏袭侯大声道,「山道险,都当心些!」
苗子义道:「一个挨一个跟我走,鱼贯前进,注意脚下,前灯照路!」
油灯一盏盏亮起,在暗夜里缓缓移动,大雨掩盖了脚步声,点点光亮渐次化为一条腾挪的火蛇,沿着山道层层盘绕而上。
在这个下着大雨的深夜里,一支前往青城的救援队伍悄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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