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碎珠沉(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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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压顶,沉重的号角声如闷雷滚过,道路两侧长枪密布,几欲捅破天际。营寨北面,大门缓缓打开,轻快响亮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唐门弟子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些弟子来自唐门境内各个门派,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位活着的传奇。他们以为会看到华贵的马车,或许能透过车窗见着一位身着锦衣的威严老妇,他们对了一半。八匹高头骏马以合围之势簇拥着一辆马车驶入,车厢上半截被锯掉了,俨然是个有华贵矮围的拖板车,若是平时在街上见着这古怪马车,不仅会令人侧目,甚至会引人发噱。

    但没人觉得好笑,因为冷面夫人就坐在上头。她手持金杖,披着黑色披肩,披肩下的金丝软甲引人注目。她双眼混浊,但眼神锐利,老迈的身躯随着马车晃动,给人的感觉却像盘根错节的神木般稳重。

    进入营寨,拉车的马放慢了速度,尊贵的老妇人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每一个领头弟子。

    这就是冷面夫人,唐门的掌事?

    马车绕着队列兜了一圈才向中军帐驶去,上百台载满巨大木箱的板车则转向仓库,唐绝艳与唐瑞在中军帐外等候许久,见到马车驶来,忙上前迎接。

    「唐瑞,解散队伍,让弟子们各自休息,拿军簿来见我。」冷面夫人吩咐。

    唐绝艳搀扶老人家下车,看了眼这辆古怪马车,猜测是太婆在路上命人锯断车厢,为的就是让弟子们都能看到她,这无疑能提振士气。

    「太婆怎么来了?」唐绝艳掩嘴笑问,「是不放心我吗?」

    冷面夫人没答,走入帐篷,坐上主位,八卫守住出入口,她从唐门带来的两百余名卫堂弟子替换掉了原本的守卫。

    冷面夫人问道:「华山那边有消息吗?」

    「斥候说他们退回襄阳帮码头了,正与彭家船队对峙着。」

    「利害不大时,老严还是有几分信用的。」

    「是。」

    唐绝艳不知道太婆的来意,猜测是来劳军和提振士气,又或者是前线有什么非得她亲自处理不可的事,再不然就是唐门有变……莫非老朱惹了祸事?

    少顷,唐瑞前来禀告军情。他说得很详细,包括每场战斗的细节,冷面夫人眯眼看着军簿,静静聆听。她年事已高,看了一阵就将军簿合起,靠着椅背听唐瑞说话,一动不动的,以至于唐瑞一度以为老人家睡着了,刚停下话语,就听冷面夫人问:「怎么不说了?」惊得他连忙继续禀告。

    禀完军情,冷面夫人让唐瑞下去,对唐绝艳道:「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军簿上的事你来说说吧。」

    唐绝艳把军簿上记载的消耗粮草丶军械和立功人员一一禀告,说到立功人员时,冷面打断了她,问唐绝艳对这人的看法,唐绝艳当是太婆的考察,细细回答,一无遗漏。这一问就问到日落,唐绝艳担心太婆年事已高,千里迢迢赶赴前线,舟车劳顿,抵达后又无一刻休息,不禁担心道:「太婆歇会吧?余下的事明天再说。」

    「我是有些倦了。」冷面夫人道,「先吃饭,吃完去你帐中歇会儿。」

    「我给太婆准备好帐篷啦。」唐绝艳笑道,「比我的大,更舒适。」

    「我要你的帐篷,大的你住。」冷面夫人起身,「传膳。」

    唐绝艳心中忐忑,不知是不是自己治军有误或战策失当引太婆不快,试探着问道:「太婆,绝艳哪儿犯错了?」

    「你没有犯错。」冷面夫人问,「附近哪座山最高?」

    「北面的沙子山。」唐绝艳问,「太婆想看青城虚实?」

    「我很多年没爬山了。」冷面夫人道,「你下去吧,我要休息。」

    唐绝艳心中疑惑,但心知太婆说话含糊定有原因,于是道:「那绝艳告退了。」

    天色虽暗,但时辰尚早,唐绝艳巡视营寨,正想着太婆此行目的,见弟子们将辎重搬入仓库,上前问道:「老夫人带了什么东西来?」

    搬运弟子摇头:「我等不知,只照吩咐搬运。」

    唐绝艳指着其中一个箱子:「打开看看。」箱盖刚开启,她便闻到一股刺鼻药味。

    只见箱子里塞满竹筒,整齐排列,皆以红布塞住,唐绝艳取出其中一只嗅了嗅,是束颈藤。这是死药,以雷公藤提炼,有色有味,服之肝肾衰竭而死,死时脸色发青,犹如缠颈,因此名为束颈藤。这药物要见效快则须内服,通常混入酒中,而以油脂蜂蜜胶水调和则可为兵器淬毒,虽不能见血封喉,但战场上血行加速,内力稍差者一旦中箭,即便不毒发身亡,也得瘫痪。

    见血封喉的毒药都很珍贵,无法量产,唐绝艳深知内坊库存,束颈藤不多,这百多箱辎重不可能全是束颈藤,应该还有其他类似的死药。

    昆仑共议前,天下皆知蜀中唐门精于暗器与用毒,但成为九大家后,唐门毒器威名反不若过往彰显。那时节,唐门宗亲不过一两百人,加上几百名内堂弟子跟上千名外堂弟子,已经是大门派了,毒药仅供宗亲与内堂弟子使用,每个唐门子弟出门都得带上几颗毒药几手毒器。到了现在,单是灌县就有上万名姓唐的,辖内门派发出的侠名状多达几十万张,各地效力的弟子近十万,真要一名弟子发一颗毒丸,内坊得忙上十几年。

    虽说昆仑共议九十年间唐门没停过制毒储备,但要用于战场,即便五里雾中也只够一两场大战。且毒药会变质,会受潮发霉,以矿毒为基底的毒药能存放最久,但见效慢,多需内服,其他能存放十年以上的只有少数。四十几年前蜀中豪雨成灾,灌县积水近尺,雨后湿气重,内库毒物损失大半,这事严重到足以载入唐门史册,让唐绝艳拜读。因此唐门贵重死药几乎只留在灌县,作为最后关头御敌之用,只有如五里雾中这种在自家守城时不好使的迷烟才会大量带上战场。

    这百来箱假如都是能上战场的死药,那应该是内府库存的大半了,唐绝艳拿着竹筒沉思。

    她命人搬来另一个箱子,此箱格外沉重,要两名弟子合力才能搬动,里头应是铁器之类。拆下封条,用撬棍取下封钉,唐绝艳朝里一看,见着一个个金属圆筒,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第二天卯时未至,唐绝艳便摸黑起身,命人备好马车,来到主帐外,却听守卫说老夫人带着八卫出营去了。她忙赶到营门口,只见八卫与百来名弟子守着一辆马车,她上前掀起车帘,冷面夫人正在假寐,听见声音睁眼望来,道:「上来。」

    马车往沙子山驶去,冷面夫人问:「听唐瑞说,青城那一早就有躁动?」

    「不用太在意。」唐绝艳道,「现在决战还太早,他们至少得守到通州援军到来。」

    「派人埋伏了?」

    「太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啦,昨晚不是才禀告过?」唐绝艳掩嘴笑道,「魏袭侯凿船,江面不通,我派唐荣带孙掌门丶韦堂主守在路口,搭营寨建工事,派斥候探查大小山路,只是不好使。派去守路的人多,攻城的人就少了,沈公子还着急决战呢。」

    冷面夫人微微颔首。

    马车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忽地停下,唐绝艳问道:「怎么停了?」

    车夫道:「回大小姐,沙子山到了。」

    唐绝艳问:「不上山吗?」正疑惑间,冷面夫人已拄着拐杖下了车。

    唐绝艳见马车停在山路口,讶异道:「太婆?」

    冷面夫人道:「爬山得用自己的脚。」

    「您这年纪,何必折腾?」唐绝艳劝道,「还是乘马车上去吧?」

    冷面夫人径自往山上走去,唐绝艳连忙跟上,她真没想到太婆说的爬山是要走上去。冷面夫人年事已高,又不曾习武,虽然唐绝教过她一些内功,但仅能作强身健体用,这山虽不甚高,但陡峭,徒步上山对个七旬老人而言未免艰难。

    秋老虎余威犹存,踏过枯叶掩盖的小径,清晨宜人的凉爽逐渐转为燥热,空气中弥漫着恼人的湿黏。八卫中四人开路,四人殿后,唐绝艳在冷面夫人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开始还陪着太婆说点闲话,到后来便只有安静的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了。

    「谭阙。」冷面夫人喊住八卫中的一人,「这拐杖太重了,找根趁手的来。」

    谭阙外号「流光掠影」,擅使双短刀,贴身还收着八把短刀,得了令,一个闪身便往山崖上奔去。

    唐绝艳道:「太婆累了?歇会吧?」

    冷面夫人摇头:「山顶还远,我能走。」

    「那我扶着太婆吧?」

    「好。」

    唐绝艳接过蛇头金杖,搀扶着老人往山上走。又走了一阵,谭阙拾回一根木棍,边走边用短刀打磨,斩断一头恭敬递出。冷面夫人接过试了试,道:「甚好。」于是挣脱唐绝艳手臂,独自拄杖前行。

    冷面夫人越走越慢,到后来走上几步就得停下喘几口气,山路着实考验老人家的体力。唐绝艳不好忤逆太婆,也不劝,只是陪着,就这么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眼看就要近午,她抬头望向山顶,寻思这山老人家是爬不上去了。

    「走不动了。」冷面夫人靠在山壁上喘气,汗巾早已湿透,唐绝艳甩着袖子替太婆扇风。

    「鲁定,让马车上来吧。」冷面夫人道,「上不来就找轿子。」

    唐绝艳一愣,她本以为太婆下定决心爬这山,这才让马车停在山下,现在却把马车跟轿子都叫上了,既然要乘马车,何必遭这罪?

    鲁定领命,身形一晃,犹如平地飞起,转眼便不见了踪影。他别号借风使刀,轻身功夫在八卫中最高明,约莫半个时辰后便赶回,道:「马车能上来,老夫人稍候。」冷面夫人喘息着点头,又过了会,听着马车声响,冷面夫人也不招呼唐绝艳,径自上车,唐绝艳犹豫片刻,跟着上了车。

    乘马车上山快多了,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下,车夫道:「老夫人,到山顶啦。」

    山顶上有座草棚,虽然简陋,还能遮阳,三块粗砺的石头权当椅子,唐绝艳侍立在冷面夫人身旁。「坐。」冷面夫人凝望着远处,今日天晴,视野极好,唐绝艳顺着太婆目光望去,见着一座更高的山。

    「瞧见了?」冷面夫人问。

    「嗯。」唐绝艳道,「那是海登山,在咱们唐门境内,太婆想爬,随时都行。」

    她想起太公曾形容太婆这一生就是为了攀登高山,且不会停下脚步,攀登的目的也不是征服高山,就只是想知道自己能爬到多高而已。

    「还记得路上看到了什么吗?」冷面夫人又问。

    「田地丶农舍丶山丶云,河丶青城,咱们的营寨从山上看去很壮观。」唐绝艳回答。

    「你会记得这些吗?」

    「不会。」

    沙子山只是巴县附近一座普通山峰,并非名胜,没什么值得记住的美景。

    「但你会记得跟我到过这儿,不管是怎么上来的,重要的是你上来了。既然决心登顶,流连沿途的风景只会拖慢脚步。」

    唐绝艳咀嚼着太婆的话,她明白太婆的意思。作为女人,即便自己赢得了内斗,让太婆宣布自己是下任掌事,但这几年来仍有人不服。这股暗潮不难排解,当年太婆能做到,唐绝艳自信自己同样能做到,唐孤唐豪都支持自己,自己比当年的太婆握有更多筹码。

    但这几年却是九大家局势大变的当口,肃清异己带来的损伤不是几颗人头或几个旁支的消亡,而是内部的动荡不安。太婆要她嫁给宗亲里的大势力,但她拒绝,甚至带回朱门殇以表态,太婆不止一次说她太骄傲,这番爬山也是为了提点她不应该计较是怎么上来的,走累了就换手杖,换车,重要的不是手段,也不是过程,而是目的。

    「这场仗你打算怎么打?」冷面夫人问。

    「我打算在通州援军抵达前攻下青城。」唐绝艳据实禀告,「攻不下就徐徐后退,让姐姐劝姐夫退兵。华山还守住襄阳水路,沈玉倾若不夺回黔南,则青城两分,若要夺回黔南,那就是姐夫守城,攻守易势,让青城子弟互咬,打得越久,损耗越大,依然对唐门有利。」

    她不能输,一旦战败,好不容易累积的威望就会荡然无存,他们会说女人不能掌事,到时就是内忧外患了。

    冷面夫人凝望着远方山头,点头道:「总会有人指望你输。唐门要是先内乱,也就不用谈什么独占川渝以守代攻了。」

    这是太婆的计划,唐门在九大家中实力不强,因此才要据守川渝以待时机,冷面夫人年事已高,只能让唐绝艳继承衣钵。唐绝艳松了口气,太婆清楚自己的为难,但没有责备自己,那就是说自己做对了。

    「唐门准备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跟点苍华山结盟,若还不能扼死青城,要再对付沈家就不容易了。青城不行了,黔南还在姐夫手上,李玄燹忌惮青城,就算打下黔南,静虎也未必肯归还黔东。」

    「不要小看一个狠得下心的聪明人。」冷面夫人道,「我们都错看沈掌门了,他藏得深,比你姐姐更狠,更下得去手。」

    没人想到那温润如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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