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紫檀木上的闷响(2/2)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此二人,皆是可塑之才,无论心性学识,俱在小子之上。」
「可争。」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
卓知平听完,那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看着徐广义,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他没有评价徐广义的回答,而是夹起一筷子面,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面摊周围的嘈杂,仿佛都成了这静默画面的背景音。
良久,他咽下面条,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一个让徐广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殿试之时,你为何避开了圣上的问题,从而屈居探花?」
轰!
这个问题,如同一道惊雷,在徐广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殿试之上,圣上所问,并非策论,而是一道关于「君臣父子」的伦理难题,其中暗藏机锋,直指皇家内部。
他当时便已察觉,此题无论如何回答,都必然会得罪一方。
答得好了,会显得自己窥探君心,城府过深。
答得不好,便是才学不精,不堪大用。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笨,也最稳妥的方式——避而不答,转而论述经典,故意将题目引向空泛的德行之辩。
此举,让他失了状元和榜眼的位置,却也让他成功地从那个漩涡中脱身,成了一个不起眼的探花。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竟被眼前这个老人,一语道破!
看着徐广义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卓知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没有催促,只是继续低头吃面,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徐广义。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卓知平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动作优雅,与这市井之地格格不入。
而徐广义,依旧没有开口。
他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卓知平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锦袍,似乎打算就此离去。
「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太子伴读,算是个不错的位置。」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要走。
「圣上所问,并非臣子该议之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徐广义的声音,沙哑地响起。
「小子学识浅薄,不敢妄议君父,以免言多必失,铸成大错。」
卓知平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徐广义,静静地站着。
徐广义挺直了脊背,继续说道:「状元之才,当经天纬地,小子自认德行与才学,皆不足以担此重任。」
「屈居探花,已是圣恩浩荡。」
「故而不答,非不能也,实不敢也。」
许久,卓知平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他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徐广义,那眼神,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考较。
而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看同类的眼神。
「太子,耳朵软,容易听信谗言。」
「又极其易怒,胸中藏不住半点事情。」
「身为太子伴读,既然他那位太师教不了他。」
「你,就替圣上,好好教教他。」
徐广义猛然起身,眼中满是惊骇。
「相爷……这……这万万不可!」
「小子何德何能,敢去教导太子殿下?」
「况且,相爷您与殿下……」
「我虽为大梁丞相,但亦姓卓。」
卓知平打断了他,神情淡漠。
「与他母妃关系匪浅。」
「自古以来,亲长教导,总会被顽劣子弟当成耳边风,听不进去的。」
他深深地看了徐广义一眼。
「你与他同辈,亦都是年轻人。」
「你来,比老夫更合适。」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算是付了两个人的面钱。
然后,他再也没有看徐广义一眼,转身离开。
「徐伴读?」
一声轻柔的呼唤,将徐广义从深沉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东宫的门前。
而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白斐。
白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那双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白总管。」
徐广义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脸上挤出同样恭敬的笑容。
「您怎麽来了?」
「奉圣上之命,来见一见太子殿下。」
白斐笑着说道,语气不急不缓。
徐广义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以太子那点城府,此刻定然还在殿内暴跳如雷,若是让他这副模样见了白斐,后果不堪设想。
电光火石之间,徐广义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原来如此,那快请进。」
「我陪总管一路进去。」
「有劳徐伴读了。」
白斐笑着点头,并未拒绝。
两人并肩,一同步入东宫殿中。
徐广义一边与白斐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边不动声色地落后半步,对着远处一名负责奉茶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端着茶盘走近。
徐广义趁着白斐欣赏殿内挂画的空档,身形一侧,挡住了白斐的视线,极快地在那宫女耳边低语。
「快去请太子殿下。」
那宫女刚要点头。
徐广义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宫女疼得蹙起了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冰冷如铁。
「告诉殿下,让他收拾好所有情绪再出来。」
「叮嘱他,一会无论白总管说了什麽,做了什麽,都绝对不许动怒。」
宫女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愣在了原地。
「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徐广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事后,太子殿下若要问责,所有罪责,我一人领了,与你无关。」
「听明白了吗?」
「还不快去!」
那宫女被他最后一声低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犹豫,端着茶盘,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后殿。
徐广义松开手,脸上那冰冷的神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
他转身,走到白斐身边,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白总管,您请上座。」
「太子殿下许是刚刚歇下,还请总管稍等片刻。」
白斐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
「无妨。」
「理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