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归家(2/2)
「此役,敌军一共出动三万骑军。」
「我们这一路,碰上的是一股游骑军,约两万。」
「敌将达勒侃,已被我斩杀。」
他说的轻描淡写。
「我军斩敌一万一千馀,俘虏三千,余者溃散。」
「自身……伤亡六千二百馀。」
「战马缴获不少,不下万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至于另一路……」
「王妃他们,碰上的是大鬼国的精锐,赤甲骑军。」
「那一战,损失惨重。」
赵无疆的拳头,握紧了。
「我带人赶到时,王妃他们几乎被打残,两个小家伙皆受重伤。」
「若非我们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我估算,王妃那一路两万骑军,回来的人,恐怕只剩一万出头。」
「斩敌……不足四千。」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地跳动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许久,诸葛凡才吐出一口气。
「赤勒骑……」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名不虚传。」
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无疆立刻上前想扶。
诸葛凡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他靠回软榻,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终究是我们胜了。」
他看着赵无疆,眼中光芒闪烁。
「骑军是赔了不少,但我们拿下了明虚丶太玉两座雄城,还缴获了大量的武器战马,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我们打退了大鬼国的精骑!」
「按殿下那边给的消息,百里元治在胶州,能动用的王牌,只有这一万赤勒骑。」
「此战之后,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百里元治至少不敢再那麽肆无忌惮。」
「这,就给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
他看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关北地图,目光落在了「岭谷关」三个字上。
「只要后面能拿下岭谷关,光复胶州,就又近了一步!」
赵无疆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沉重,稍稍减轻了一些。
「只不过,骑军的人数……」
诸葛凡皱起了眉头。
「这需要与殿下当面商榷。」
他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今日天色已晚,你先下去,让军医把伤口处理好,好好休息。」
「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去明虚城,与殿下商量后续事宜。」
赵无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麽,转身走出了营帐。
……
夜,更深了。
明虚城的城头之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苏知恩和苏掠,两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并肩站在城墙的垛口前,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望着远方岭谷关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像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只见苏承锦披着一件厚厚的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两个小巧的酒壶,正向他们走来。
「殿下。」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
苏承锦走到他们身边,将手中的酒壶一人递了一个。
「城头风大,喝点暖暖身子。」
苏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赌气般,一把抓过酒壶,拧开盖子,便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起来。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一道火线,瞬间点燃了他的胸膛,也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知恩接过酒壶,却没有喝,只是低声开口。
「殿下,您说过,军中……不得饮酒。」
苏承锦抬手,好笑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规矩是给外人的。」
他将酒壶又往苏知恩手里塞了塞,语气不容置喙。
「本王自己的弟弟,本王说能喝,就能喝。」
苏知恩揉了揉被拍疼的脑袋,抿着嘴,不再争辩,也学着苏掠的样子,喝了一小口。
酒很烈,烧得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
苏承锦也靠在冰冷的垛口上,目光投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那座雄关。
「怎麽?」
他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一场惨胜,就把你们两个小子的心气,给彻底打没了?」
苏掠依旧没说话,只是攥着酒壶,沉默地喝酒。
苏知恩望着远方,轻轻地摇了摇头。
「算不上惨胜。」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苦涩。
「是惨败。」
「若不是赵大哥他们及时赶到,恐怕今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刺激着他的喉咙,也刺激着他的神经。
「殿下,我们并非认输,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只是觉得,还差得太远。」
「倘若……倘若我能一个人就把那个达勒然斩于马下,此战,定然能大获全胜。」
「袍泽们,也不用死那麽多。」
「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太弱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我厌弃。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边一个,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
那动作,就像在安抚两只失落的小兽。
「其实,输一次,很正常。」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和。
「至少,这一战让你们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世上,比你们强的人,还有很多。」
他收回手,看着两个少年。
「你们两个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
「可以骑着马,提着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快意恩仇。」
「我也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乾净修长的手。
「可我一旦入了战场,就是个累赘。」
「不仅什麽都做不了,还要分出人手来保护我,拖你们的后腿。」
「殿下,不是的!」
苏知恩本能地开口反驳。
苏承锦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我是真的羡慕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扫过,带着一种由衷的真诚。
「有天赋,有能力,还年轻。」
「我也极其庆幸,当初在京城,能遇见你们,把你们两个带在身边,认了做弟弟。」
他忽然哈哈一笑,仿佛在说什麽开心的事。
「不然,我这损失不是大了?」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两个小子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吹冷风了,站一会儿就回去休息吧。」
「今日之败,不在你们任何人。」
「要怪,就怪我安北军成军日短,底子太薄。」
「要怪,就怪我这个做王爷的能力不足,没能给你们配上最好的甲,最快的马。」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假以时日,你们,还有我们的安北军,也定能超过大鬼国的任何一支精骑。」
「这一点,我至始至终都相信。」
说完,他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走了走了,回去还得安慰你们那个明月姐,一个个的,没一个省心的,真难伺候……」
他边走边小声地唠叨着,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城头上,只剩下苏知恩和苏掠。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们却觉得,身上似乎没有那麽冷了。
苏掠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喝乾,随手扔下城墙。
苏知恩则看着苏承锦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将手中的酒壶紧紧握住。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
殿下的不甘,殿下的痛心,绝不会比他们少半分。
甚至,更多。
只是那个男人,习惯了将所有的重量,都一个人扛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