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邀君同赏(2/2)
大鬼国在关北的统治核心,帅府之内,气氛却不似外界想像的那般轻松。
国师百里元治静坐主位,身前炭火正旺,将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麾下将领汇报此战的损失。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代表着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消逝。
但百里元治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波澜,仿佛战死的不是他大鬼国的儿郎,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牲畜。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倒灌。
一道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赤色甲胄,甲叶上残留着尚未乾涸的暗红血迹,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煞气。
正是赤勒骑的统帅,达勒然。
他甚至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一旁坐下,将沉重的头盔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国师。」
达勒然的声音粗犷沙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怒火与质问。
「为何要让我们撤退?」
「岭谷关地势险要,只要我赤勒骑据守,再辅以重兵,那帮南朝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就这麽白白让出,我不明白!」
百里元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问道:「达勒然,你这次出战,觉得那支新组建的南朝军,如何?」
达勒然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那场惨烈的血战。
「不算厉害。」
「但,也确实能说得过去。」
「跟我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南朝军队,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们的骑军,战法生涩,配合粗糙,但悍不畏死,冲锋起来,有一股疯劲。」
「尤其是他们的几名领军将领,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将,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达勒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此次出征,我赤勒骑,竟然折进去三千多名儿郎!」
「换做以前,这绝不可能!」
百里元治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他缓缓站起,走到大帐中央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关北的地形纤毫毕现。
「我军在胶州,算上各城守军与游骑,原本驻扎了近十万儿郎。」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可此次与南朝军初次碰撞,竟然就折损了近半数之多。」
「甚至,连你的赤勒骑,都折损了三千馀人。」
他的目光,落在达勒然的脸上。
「达勒然,时代变了。」
「如今的南朝军,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感慨。
「老夫还真是没想到,大梁那个看似平庸的皇帝,竟然能生出这麽一个有本事的儿子。」
「一个小小皇子,在短短月余之内,收拢残兵,整顿军务,练出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还接连拿下了玉枣关丶明虚丶太玉三座城池……」
「此子,不简单啊。」
达勒然沉默不语。
他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安北王,无法评价。
但他麾下三千多名赤勒骑儿郎的性命,就是对那个男人能力最好的证明。
百里元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
「如今,我们能汇聚的骑兵,尚有三万骑,再加上你麾下还能战的六千多赤勒骑儿郎,满打满算,还有近四万之众。」
「而南朝人呢?」
百里元治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们那支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骑军,在与你和乌达达的两场血战之后,伤亡惨重,早已称不上有多少战斗力了。」
「只要再来一次重创,便可让他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家底,彻底灰飞烟灭!」
「至于城池……」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只要他们的有生力量被打残了,这些城池,迟早都能拿回来。」
「就先让他们,替我们好好修缮一下城防,雀跃一阵吧。」
达勒然听到这里,似乎明白了什麽,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所以,岭谷关……」
「岭谷关,是我送给那位安北王殿下的一份大礼。」
百里元治脸上的笑容,愈发森然。
他走到沙盘前,将代表岭谷关的旗帜,轻轻放倒。
「我不仅把你的赤勒骑调了回来,还抽走了关内大部分的守军,只留下几千老弱病残,由乌尔叙那个蠢货看守。」
「现在的岭谷关,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一块摆在嘴边的肥肉。」
「你说,那位连战连捷,意气风发的安北王殿下,看到这样一块肥肉,他会不动心吗?」
达勒然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国师这步棋的真正用意。
诱敌深入!
以一座雄关为诱饵,引诱安北军的主力前来攻打!
「可是,南朝人不是有探子吗?」
「他们难道不会发现这是个陷阱?」
达勒然还是有些不解。
「他们当然会发现。」
百里元治笑得像一只老狐狸。
「但,发现的,只会是一部分真相。」
「他们会发现岭谷关是座空城,会猜测这是个陷阱,但他们绝对猜不到,这个陷阱的真正杀招,是什麽。」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岭谷关后方,一片广袤的平原之上。
「你麾下的赤勒骑,以及我军剩下的所有骑兵,就埋伏在这里!」
「当安北军的大军将岭谷关团团围住,以为胜券在握之时……」
「你们,将如天降神兵,从他们的背后,狠狠地捅上一刀!」
「届时,岭谷关内,火海升腾,将他们前路彻底封死!」
「关外,我四万铁骑合围绞杀,将他们后路完全断绝!」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百里元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内回响,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与自信。
「我要让那位不可一世的安北王,亲眼看着他的大军,是如何在这片雪原上,被我们一点一点地,撕成碎片!」
「我要用他麾下十万将士的尸骨,为我大鬼国南下的道路,铺上一层最坚实的地基!」
达勒然怔怔地看着沙盘,看着百里元治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他终于明白,这位国师,究竟布下了一个何等庞大而恶毒的杀局。
这一刻,他心中对撤兵的所有不满,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震撼,与一丝……深深的恐惧。
他看着百里元治,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国师……高明。」
良久,达勒然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百里元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让儿郎们好生休整。」
「过几日陪老夫一起,去看一场最盛大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