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功成只在两三朝(2/2)
「皓明那小子,最近怎麽样了?」
他又问道。
「若是不想在外面漂泊了,想入朝为官,朕亲自给他安排个好去处。」
听到儿子,白斐的眼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骄傲。
「犬子顽劣,在卞州弄了个什麽镖局,整日里舞刀弄枪,不亦乐乎。」
他笑了笑,继续道:「虽没什麽大名气,但养家糊口,倒是足够了。」
梁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悠远。
「也就是你了。」
他感慨道。
「若是换了其他人,在你这个位置上,恐怕朕如今,要添上不少的麻烦。」
白斐依旧只是笑着。
他忽然想起了什麽,转身走到殿外,不多时,竟是亲手提了两只用黄泥封口的酒坛进来。
他将酒坛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上。」
白斐躬身道:「此酒,是安北王在老臣临行前,特意相赠。」
「殿下说,此酒刚烈,让老臣务必带回来,给您尝尝鲜。」
梁帝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
「一坛破酒,有什麽可尝的?」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这个臭小子,打了胜仗,就不知道给朕送些真金白银,奇珍异宝?」
「送两坛酒,就给朕打发了?」
嘴上虽然这麽说着,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了过去。
他绕着那两只土里土气的酒坛转了一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白斐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只是笑,并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酒,圣上一定会喜欢。
梁帝终究是没忍住,他弯下腰,有些笨拙地拍开其中一只酒坛的泥封。
啪!
泥封碎裂。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瞬间从坛口喷薄而出!
那香味,不像寻常御酒的绵柔,也不像民间浊酒的寡淡。
它浓烈,辛辣,仿佛一头苏醒的猛虎,带着一股原始的生命力,瞬间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就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嗯?」
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诧,他凑近坛口,用力嗅了嗅。
好烈的酒!
白斐早已见怪不怪,他默默地取来两只白玉酒杯,为梁帝斟了满满一杯。
酒液清澈,却不似清水,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琥珀色,在灯火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
梁帝端起酒杯,放到唇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
如同一条火线,瞬间从舌尖,烧到了喉咙,再轰然炸开在胃里!
一股磅礴的热力,猛地升腾而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梁帝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但这股刚猛的烈性褪去之后,一股醇厚甘冽的粮食清香,却又从舌根处,缓缓弥漫开来,回味悠长,让人通体舒泰。
「此酒……何人所酿?」
梁帝放下酒杯,沉声问道。
他从未喝过如此霸道的酒。
白斐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并未细说。」
「哼!」
梁帝又哼了一声,脸上却已没了嫌弃之色。
「这个臭小子!酿出这等好酒,竟然不思上报朝廷,藏私自用!该当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这一次,他似乎适应了那股烈性,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酣畅的红晕。
他放下酒杯,忽然斜睨着白斐。
「你,是不是也收了他的好处了?」
白斐笑着点头,坦然承认。
「殿下也送了老臣两坛。」
「臣没舍得喝,已经埋在老家后院的桂花树下了。」
「朕就知道!」
梁帝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指着地上那两坛酒,不容置喙地说道:「把那坛没开封的,给朕埋起来!」
「这坛开了的,朕先留着慢慢喝。」
白斐笑着躬身。
「遵旨。」
君臣二人之间,那股轻松的家常氛围,让殿内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笑谈过后,梁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回龙椅,目光如炬,看向白斐。
「你去之时,滨州情况如何?」
白斐也收起了笑容,他走到梁帝身侧,神情肃穆。
「回圣上,滨州如今的情形,比老臣预想的,要好上太多。」
「臣抵达戌城之时,虽是战后,街边却已算不上萧条,百姓开始摆摊,城中有了生气。」
「而且,安北王殿下,已经将滨州原本那十几万残兵败将,彻底整合完毕。」
白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他抬起头,迎着梁帝探寻的目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圣上。」
「胶州光复,指日可待!」
轰!
最后那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梁帝的心头!
他猛地从椅上站起,龙袍下的身躯,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你说真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白斐重重点头。
「以老臣所见,绝无虚言。」
「哈哈……哈哈哈哈!」
梁帝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穿透殿宇,在空旷的宫城上空回荡。
他快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舆图前,那双深邃的龙目,死死地盯着「胶州」那两个字。
那里,曾是大梁疆土之一。
那里,有他儿时最敬重的将帅,有他最亲密的挚友。
可那片土地,却在他登基之后,从大梁的版图上,被硬生生地撕了下去。
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是压在他心头,数十年,夜夜不能安寝的巨石!
「好啊……」
「好!好啊!」
梁帝笑着,笑着,那双睥睨天下的龙目之中,竟是缓缓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他仿佛看到了故友的英魂,看到了先帝那失望的眼神。
白斐就那麽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打扰。
他知道,这座江山,这位帝王,背负了太多。
良久。
梁帝猛地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只是眼眶,依旧泛红。
他看着白斐,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夥计,脸上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容。
「老白。」
「今日,陪朕……喝两杯。」
白斐笑了。
他躬下身,拿起那坛只剩下半坛的烈酒,为梁帝,也为自己,斟满了两杯。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