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幸不辱命(2/2)
「若是可以,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想要。」
关临和赵无疆瞬间沉默了。
他们都明白,苏承锦宁愿用这满载而归的数百辆大车,去换回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白衣先生。
气氛,再次变得沉重。
许久,苏承锦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让两人都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们说,我……配当这个安北王吗?」
关临和赵无疆同时愣住。
下一瞬,关临几乎是咆哮着开口,激动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殿下说的这是什麽话!」
「您为滨州百姓做了什麽,他们都看在眼里!」
「您为麾下将士做了什麽,军队里的每一个兄弟都记在心里!」
「更别提我们这些被殿下一手提拔出来的将领!」
「在我们这群人的心中,只有殿下您,才配得上这个位置!」
「才配得上这面『安北』大旗!」
赵无疆也重重地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
「殿下,若是让小凡听见您这番说辞,以他的脾气,估计真要指着您的鼻子骂了。」
听到他们的话,苏承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无奈笑容,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寒风吹动着他的衣摆,将他那句压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话,吹散在荒野里。
我只是觉得……
我确实不值得你们这群人,那般坦然地,为我赴死……
……
大军走走停停,一天一夜的光景,转瞬即逝。
当第二日的晌午再次来临时,连绵的队伍,即将抵达翎州地界。
就在此时,一骑斥候快马加鞭,从前方疾驰而来,卷起一路烟尘。
「报——!」
斥候在苏承锦马前勒住缰绳,顾不上喘息,坐在马上高声禀报。
「王爷!亲卫营……在前方十里处安营扎寨!」
苏承锦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你说什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亲卫营?」
「本王不是让丁余护送先生……返回滨州吗?」
「他们驻扎在官道上做什麽?!」
那名斥候被苏承锦的气势所慑,连忙摇头。
「属下……属下不知。」
「只是远远看见亲卫营的旗帜,不敢上前惊扰,便立刻回来禀报!」
苏承锦的心,猛地一沉。
一股莫名的不安,缠上了他的心头。
出事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出!
「驾!」
关临和赵无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策马跟上。
三骑快马,脱离了大部队,在官道上卷起三股狂龙般的烟尘,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十里的距离,在战马的全力冲刺下,不过片刻。
当苏承锦看到那片熟悉的营地时,他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
亲卫营的士卒们,将一片不大的区域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神情肃穆,带着一种奇异的紧张感。
看到苏承锦如风驰电掣般赶到,所有士卒都吃了一惊,连忙单膝跪地。
「见过王爷!」
苏承锦翻身下马,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
他摆了摆手,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
「都起来!你们怎麽停在这里了?!」
「丁余呢?」
一名离得最近的亲卫营什长站起身,恭敬地回答。
「回王爷,丁统领……在里面。」
「他正守着温先生,不让任何人打扰温先生施针。」
温先生?
施针?
这几个字,如同几道惊雷,在苏承锦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那名士卒的双肩。
「你……你再说一遍!」
他的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那名士卒。
「你说谁在里面?!」
那名士卒被王爷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吓得一愣,结结巴巴地重复道:「是……是温……温先生……」
苏承锦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浑身剧震!
他一把推开那名士卒,疯了一般,迈开大步就朝营地中央冲了进去!
温清和……
他怎麽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戌城吗?!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最终汇聚成一个让他不敢置信的猜测!
他拨开层层护卫,冲入营地最核心的区域。
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只见营地中央,燃着两堆巨大的篝火,驱散了周遭的严寒。
两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躺在火堆旁的毛毯上。
正是上官白秀和于长!
他们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七窍残留的血迹触目惊心,看上去与死人无异。
而在他们身旁,温清和正跪坐在地,神情专注到了极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小心翼翼地,刺入上官白秀心口的某处大穴。
苏承锦本能地想冲上前去,可刚迈出一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他怕。
他怕打扰到温清和。
他怕眼前的这一切,只是自己因为悲伤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他不敢上前,只能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一双眼睛,却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黏在那两具「尸体」和温清和的身上。
「殿下!」
苏知恩和苏掠的身影出现在一旁,他们看到苏承锦,连忙上前行礼。
苏承锦一把抓住苏知恩的肩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怎麽回事?!」
「你和温先生,怎麽会在这里?!」
苏知恩看着王爷那双充满了血丝,写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不敢有丝毫隐瞒。
立刻将诸葛凡的整个计划,将「五日断脉丹」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听完之后,苏承锦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他胸中积压了一天一夜的,所有的绝望丶悲恸丶自责,都尽数吐了出去。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人气。
「为何……为何不派人先通知于我?」
苏知恩低下了头,轻声回答。
「是诸葛先生的意思。」
「他说,第一,是怕中途出现意外,怕您……白高兴一场。」
「第二是……」
苏知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是说,您不知道,这一切,才像是真死……」
「否则,万一让朝廷那边的人看出了破绽,不免……又要横生枝节。」
苏承锦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笑意
「好。」
「我回去……再找他好好算帐。」
他不再多言,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场中。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苏承锦的心,随着温清和每一次落针,每一次捻动,而高高悬起。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久到太阳开始西斜,久到苏承锦的双腿都已站到麻木。
温清和终于捻起了最后一根银针。
他吐出了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
他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看向不远处那个一直站着的身影。
他笑了。
那笑容带着疲惫,却灿烂如骄阳。
「幸不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