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一纸密函燃作烬,两心同照北天云(2/2)
赵无疆和梁至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多谢王妃。」
赵无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外。
赵无疆在等苏承武。
有些话,虽然这五王妃看着精明,但毕竟是军国大事,涉及掉脑袋的买卖,跟一个妇道人家说,终究有些不便。
庄袖一眼就看穿了赵无疆的心思。
庄袖掩嘴轻笑,眼中满是通透的神色。
「赵将军是有所顾虑?」
庄袖放下手中的丝帕,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将军勿怪,如今这郡王府里,无论是内宅的开支,还是外面的生意往来,甚至是往来公文的初审,外子皆交由本妃打理。」
「若是事关机密,将军不妨先知会于我,待他归来,我自会一字不差的转达。」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赵无疆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苏承武是什麽人?
那可是就连自家王爷都佩服的主。
他能把如此大的权力交给一个女人,足以说明这个女人在苏承武心中的分量,以及这个女人本身的能力。
这位五王妃,绝不是只能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赵无疆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赵无疆站起身,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
「既然如此,那便劳烦五王妃了。」
赵无疆双手将信呈上。
庄袖也不扭捏,接过信件,指甲轻轻一挑,便挑开了火漆。
庄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在上面扫过。
信并不长。
前面几句是苏承锦问候五哥五嫂的家常话,字里行间透着亲近。
但到了后半段,笔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借道。
截货。
虽然没写明要截什麽,但那几个隐晦的词句,加上太子丶抄没丶充盈国库这几个字眼,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庄袖看得很细,连信纸背面的留白都检查了一遍。
看完后,庄袖神色平静的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压在手边的茶盏下。
「九殿下这胃口,可真不小。」
庄袖抬起头,看着赵无疆,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若是本妃没猜错,你们是冲着太子从世家手里抄没的那批货来的吧?」
赵无疆没说话,算是默认。
「晚了。」
庄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笃定。
「翎州这边动静大,第一批查抄出来的金银细软,早在数日前就已经装车出城了。」
「算算脚程,这会儿怕是已经快入卞州地界了。」
赵无疆眉头微皱。
如果入了卞州,那就算是入了南边,再想动手,变数就太大了。
「将军若是此时去追,怕是难了。」
庄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卞州那边,太子的人盯得紧,你们带的人再多,若是被缠住,那就是谋逆的大罪。」
赵无疆闻言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多谢五王妃指点。」
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门帘被一只大手猛的掀开。
苏承武大步走了进来。
苏承武没穿那身象徵亲王身份的蟒袍,而是穿着一身玄色常服。
「见过五殿下!」
赵无疆和梁至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苏承武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顺手抄起庄袖刚刚喝过的茶盏,仰头就是一大口。
「咕咚。」
苏承武咽下茶水,抹了一把嘴,这才看向桌上那封信。
庄袖心领神会地将信递过。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苏承武看信的速度很快。
看完之后,苏承武随手将信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嗤笑。
「我就知道。」
苏承武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
「这个老九,一肚子坏水。」
「还把你这个骑军大将军都派过来了,看来关北的战事很顺利?」
苏承武抬头看向赵无疆,虽然嘴上骂着坏水,但眼中却满是笑意。
「有劳五殿下关心,关北战事顺遂,并无意外。」
「至于此事,王爷有令,莫敢不从。」
赵无疆神色肃然,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无论是不是大将军,只要是王爷的命令,哪怕是让赵某去喂马,赵某也绝无二话。」
苏承武笑了笑,转头对庄袖说道:「你看看,这就是老九带出来的兵。」
「一个个都被他灌了迷魂汤,死心塌地的。」
庄袖嗔怪地白了苏承武一眼,又给苏承武续了一杯茶。
「说正事。」
庄袖轻声提醒。
苏承武收起脸上的笑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第一批财帛入了卞州,确实是没戏了。」
苏承武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如刀,盯着赵无疆。
「你这次带了多少人?」
「五千精骑。」
赵无疆如实回答。
「皆是军中好手,甲胄兵刃皆在,只因行军隐蔽,不敢穿戴,现藏于云朔山上。」
「五千……」
苏承武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足够了。」
苏承武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步。
「老九这封信里说,想要一口吞下北地三州的物资。」
「既然如此,那就别搞那些偷鸡摸狗的把戏。」
苏承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无疆。
「你们即刻分兵。」
苏承武伸出两根手指。
「把这五千人散出去,前往三州各地。」
「太子的人不是在抄家吗?」
「你们就直接进城,去找那些负责抄家的缉查司。」
「就说……」
苏承武笑了笑。
「就说奉安北王令,协查太子办事。」
「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道路不靖,为了确保这批国库资财的安全,由安北军暂为保管,并负责护送进京。」
赵无疆和梁至听完,都不由得觉得这做法实在太过直白大胆。
直接黑吃黑?
「这……能行吗?」
梁至忍不住问了一句。
「怎麽不行?」
苏承武冷笑一声。
「那些缉查司的番子,看见安北军的调令,只要三个司主不在,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拦。」
「再说了,你们是去帮忙的,又不是去抢的,谁敢说个不字?」
「至于物资到了你们手里……」
苏承武耸了耸肩,摊开双手。
「那是送去京城,还是送去关北,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至于如何答覆京中,那是老九该考虑的事情。」
「翎州地界的事,我会配合你们。」
苏承武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不过……」
苏承武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咱们既然要唱戏,那就得唱全套。」
「我帮了老九这麽大一个忙,你们也得帮我演场戏。」
「你们明天在翎州动静闹大点,来点强硬手段。」
「我也好给太子那边写摺子哭诉,说我被老九欺负了,被安北军给打劫了。」
「这样,太子才不会把矛头调转到我身上,我才能继续在这云朔郡安安稳稳的住下。」
庄袖在一旁掩嘴轻笑,显然早就习惯了自家夫君这种两头通吃的手段。
「五殿下英明。」
赵无疆与梁至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深深一礼。
「行了。」
「明日带人进城。」
苏承武站起身,走到厅口,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
风雪又要来了。
苏承武背对着二人,摆了摆手,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又带着几分只有自家人才懂的骄傲。
「事情办利索点,别给老九丢人。」
「等事情忙完,回去告诉老九。」
「他欠我一顿酒。」
「走吧。」
赵无疆与梁至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大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笔直。
庄袖站起身,走到苏承武身后,轻轻为苏承武披上一件大氅。
然后庄袖拿起桌上那封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密信,走到烛台前。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卷起一团黑色的灰烬。
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