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最是知心身边客,一言能解帝王嗟(2/2)
「安北王此次行事,打的是什麽旗号?」
「是奉安北王令,协助太子殿下护送物资。」
「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他并未杀人,并未造反,一切皆是在协助的名义下进行的。」
「而且,他手里有兵,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藉口。」
「若是殿下想要拿此事做些文章,去指责他抢劫,恐怕很难。」
「他完全可以说,他是担心这批物资在路上不安全,所以才好心派兵护送。」
「到时候,反倒是显得殿下小肚鸡肠,不识好歹。」
苏承明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
「那你的意思是,就任由他去?」
「让本宫吃下这个哑巴亏?」
徐广义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殿下。」
「此事事关亲王,而且是手握重兵的亲王。」
「这已经不是殿下可以随意处置的事情了。」
「而且,亲王所作之事,是在扰乱朝廷行事。」
「他劫掠的,乃是朝廷的财物,是国库的银子。」
「他在地方上横行霸道,声名狼藉,损害的乃是大梁的官声,是皇家的颜面。」
「这……」
「当是上面那位该处理的事情。」
徐广义的话,浇灭了苏承明心头那股无名邪火,却又点燃了另一盏灯。
苏承明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闪烁。
「原来如此……」
苏承明喃喃自语,嘴角露出笑容。
「这钱,名义上是本宫抄出来的。」
「但实际上,那是父皇的钱,是大梁国库的钱。」
「老九抢了我的功劳事小,但他动了父皇的钱袋子,那可就是大事了。」
「而且……」
「这般目无王法,公然调兵入关,在内地横行无忌。」
「这哪里是协助?」
「这分明就是示威!是挑衅!」
「是在打父皇的脸!」
想通了这一节,苏承明心中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他弯下腰,将那两封信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拍去上面的尘土。
「好。」
「很好。」
「既然老九这麽想当这个孝子贤孙,那本宫就成全他。」
「我这就拿着这两封信,去和心殿面见父皇。」
「让父皇好好看看,他这个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麽勾当!」
徐广义见状,轻声开口。
「殿下。」
「既然要去告状,那这戏,就得做全套。」
徐广义上下打量了苏承明一眼。
虽然刚才发了一通火,但苏承明依旧衣冠楚楚,发髻不乱,看起来除了有些阴沉外,并无太多异样。
「殿下现在可以生气了。」
苏承明愣了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抬起手,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又伸手在自己的衣袍上狠狠抓了几把,将那原本平整的锦缎抓得皱皱巴巴,甚至有些歪斜。
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被他扯散了几缕,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看看,如何?」
苏承明张开双臂,展示给徐广义看。
徐广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还差一点。」
苏承明想了想,抬起手,用掌根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力道之大,让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泛起了一层水雾。
「现在呢?」
苏承-明放下手,红着眼睛问道。
徐广义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受委屈了。」
苏承明冷笑一声,大袖一挥,朝着殿门口高声喊道:
「来人!」
「备驾!」
「前往和心殿!」
「本宫要面圣!」
……
和心殿外。
初春的阳光虽然明媚,但照在这座象徵着大梁最高权力的宫殿上,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殿门紧闭。
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白斐。
这位大梁的内务总管,此刻正双手拢在袖中,静立在风中。
他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盹,但那双耳朵,却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白斐缓缓睁开眼。
只见苏承明,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红着一双眼睛,气势汹汹的冲上了台阶。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储君的稳重?
白斐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一只手,拦在了苏承明面前。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白斐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今圣上正在午睡,不见外客。」
「殿下若是有事,不妨晚些时辰再来便是。」
苏承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白斐。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封信,指关节泛白。
「让开!」
苏承明朗声开口,声音嘶哑。
「此事事关重大,本宫必须即刻面见父皇!」
「不然恐生祸乱!」
白斐皱了皱眉头。
他伺候了梁帝这麽多年,也看着这些皇子长大。
苏承明是个什麽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看这架势,不像是演的。
究竟出了何事?
就在白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报,还是继续阻拦之时。
殿内,传来了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进来!」
白斐闻言,立刻侧过身,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殿下,请。」
苏承明冷哼一声,看都没看白斐一眼,大步流星的冲进了殿中。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
梁帝正坐在御榻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轻轻揉着眉心。
显然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心情并不怎麽好。
苏承明快步走到御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
「出事了!」
这一声,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满腹的怨气。
梁帝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
「何事啊?」
「大惊小怪的。」
「可是清剿世家出了问题?」
「还是哪里的刁民又闹事了?」
苏承明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高举,将那两封信呈了上去。
梁帝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白斐一眼。
白斐会意,走上前接过信件,转呈给梁帝。
梁帝接过信纸,漫不经心的展开。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
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扫完第一张苏承武的泣血控诉,他又迅速打开第二张谢凛的密报。
待看完最后一行字。
梁帝的脸上,已是阴沉无比。
那股子帝王的威压,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白斐偷偷瞥了一眼梁帝的表情,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真生气了。
啪!
梁帝猛的将信纸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一阵乱颤。
「这个逆子!」
一声怒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想干什麽?!」
「先是藉由兵权威胁朕,逼着朕给他放权!」
「如今,竟然还把手伸向了朕的口袋!」
「那是国库的钱!是朕用来治理天下的钱!」
「他怎麽敢?!」
「他想造反吗?!」
梁帝气得胡子乱颤,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真的没想到,苏承锦那个小王八蛋,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公然调兵入关,打劫朝廷物资。
这哪里是亲王?
这分明就是土匪!是强盗!
梁帝骂了一会儿,苏承明一直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既不附和,也不劝解。
梁帝骂累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苏承明身上。
「老三。」
「你有何想法?」
苏承明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一脸无辜与无奈。
「父皇。」
「儿臣……并无想法。」
「九弟乃是父皇封的亲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儿臣虽然监国,但实在无权处置一位亲王。」
「而且……」
苏承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上次儿臣擅自做主,派了林正过去当监军,本是想替父皇分忧。」
「结果反倒是让儿臣背上了一个识人不明丶用人不察的骂名。」
「如今这事儿,儿臣……儿臣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了。」
「若是管了,怕九弟说儿臣针对他,若是不管,又怕父皇怪罪儿臣失职。」
梁帝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被气笑了。
他指着苏承明,手指虚点了几下。
「你啊你……」
「你是太子!是监国!」
「这大梁的江山,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苏承锦虽是朕封的亲王,但他也是大梁的臣子,是你日后的臣子!」
「你身为监国,难道连个臣子都管不了?」
「遇到点事就来找朕哭诉,朕要你这监国何用?!」
苏承明连忙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知罪!」
「儿臣无能,请父皇责罚!」
梁帝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承明。
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他当然听得出来,老三这是在以退为进。
这是在告诉他。
不是我不想管,是你那个好儿子太难缠,我管不了,也不敢管,这烂摊子,还得你自己收拾。
「行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帝才轻声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先起来。」
「地上凉。」
苏承明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一副恭顺模样。
「此事,朕会想办法。」
梁帝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你身为太子监国,自然也该想一想,日后要如何对付老九。」
「难道你就这麽看着他做大?」
「看着他一步步蚕食朝廷的威严?」
「他今天敢抢物资,明天就敢抢地盘!」
「他已经跟朝廷撕破脸了!」
「你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日后如何坐得稳这把龙椅?」
苏承明点头称是,一脸受教的模样。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维护朝廷法度,不让九弟再有可乘之机。」
但他心里却在暗骂。
若不是你早些时候一直护着他,他早就死在京城了,哪里还有今天的嚣张?
如今你自己的钱被抢了,丢了面子,反倒是来怪我没本事?
梁帝摆了摆手,不想再看他这副样子。
「你且下去吧。」
「通知各级官员,明日朕会上朝。」
「亲自处理这事。」
「其馀事情,你照旧即可,莫要因为这点事乱了分寸。」
苏承明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儿臣告退。」
看着苏承明退出去的背影,直到殿门重新关上。
梁帝脸上的怒容,才渐渐消散。
「这个老三……」
「长进了不少啊。」
梁帝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若是放在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早就跳着脚喊打喊杀了。」
「如今竟然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借刀杀人,还学会了在朕面前演戏。」
「他身边,还真是有个高人指点。」
白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什麽都没听见。
梁帝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两封信,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老九这个小王八蛋……」
「也真会给朕找麻烦。」
「抢谁的不好,非要抢老三抄出来的钱。」
「这下好了,朕又要给他擦屁股。」
「这几百万两银子,朕还得想个由头,给他圆过去。」
「不然朝堂上那帮老顽固,非得撞死在朕的柱子上不可。」
梁帝揉着眉心,一脸头疼。
白斐见状,轻声开口。
「圣上。」
「安北王前几日传了信入京,今日刚到。」
梁帝闻言,眼睛一亮。
「哦?」
「信呢?」
「快拿来!」
白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梁帝一把抓过,迫不及待的拆开。
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并非是什麽请罪书,也不是什麽辩解函。
而是一份战报。
一份来自草原东部的详细战报。
梁帝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眉头还皱着。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舒展了。
嘴角露出笑意。
最后大笑不止。
「好!」
「好一个调虎离山!」
「好一个围点打援!」
「好一个以战养战!」
梁帝看着战报上苏承锦亲临战阵,率军冲锋,生擒敌将的描述,手指紧紧攥着信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随后,他又缓缓松开。
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看来这小子,已经替朕把办法想好了。」
梁帝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白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光彩。
「白斐啊。」
「你说……」
「这小子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没见他看过几本兵书。」
「怎麽到了关北,就跟开了窍似的?」
「这仗打得,比那些老将军还要老辣。」
「若是这小子真有这般打仗的本事……」
梁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那朕是不是也有什麽打仗的本事,没发掘出来?」
「毕竟是朕的种嘛。」
白斐站在一旁,听着这位九五之尊的自吹自擂。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但他什麽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您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