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孤灯残影照龙泉,一纸皇封意万千(1/2)
明和殿内冷风穿堂。
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梁帝静静地端坐在龙椅上。
他未曾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挽着灰白的发髻。
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自高处俯视下来,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得更低。
「昨日众卿所奏,皆有其理。」
梁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语速极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
「朕在和心殿思量了一整夜。」
「战功,是战功。」
「国法,是国法。」
他停顿片刻,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倘若因为战功,便可罔顾国法,那这大梁的国法,便成了一纸空文,毫无意义!」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武将队列中,萧定邦猛地抬起头,布满老茧的双手瞬间攥紧。
习崇渊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眼底闪过忧虑。
圣上这话的意思,是打算重重责罚安北王了?
与之相对的,是文官队列中那些细微的变动。
那些依附于世家和太子的官员们,虽然不敢出声,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经显露出了胜利的姿态。
站在百官之首的苏承明,却并没有笑。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瞥向身侧的卓知平。
卓知平同样面色凝重,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多出了几分探究。
不对劲。
根据昨日朝堂上的风向,梁帝明明是在借着安北王的战报敲打世家,根本没有要严惩的意思。
怎麽今天一上朝,突然就变了口风?
梁帝将阶下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安北王目无法纪,不经兵部调令,擅动兵马!」
「更甚者,他竟敢公然截留朝廷查抄的物资!」
「按照大梁律法,此乃十恶不赦之重罪!」
「理应严惩,绝不姑息!」
这几句话掷地有声,激起阵阵回音。
苏承明听到这里,紧绷的脊背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与卓知平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明悟。
欲抑先扬,欲扬先抑。
这话说的越重,后面的转折就会越发名正言顺。
果然,梁帝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慨。
「但!」
一个字,硬生生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
「念其远赴关北,替大梁驻守苦寒国门。」
「几番血战,大破敌军,立下大梁百年未有之大捷!」
「此乃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
「这一战,彻底扭转了关北多年来的战略颓势,打出了我大梁的军威!」
梁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群臣,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自古以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安北王身处前线,缺衣少食,为解决数万将士的燃眉之急,行事虽有逾矩,但其心可悯,其情可原。」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反转。
文官们刚刚扬起的嘴角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错愕。
武将那边,萧定邦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长长地吐出胸中积郁的闷气。
习崇渊那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但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这位老王爷太了解龙椅上那位帝王了。
帝王的心术,从来不会这麽简单地结束。
梁帝收回目光,再次扫视全场。
「故而,朕决意,对此事不赏,亦不罚。」
「功过相抵,以正视听。」
萧定邦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果然,圣上心里跟明镜似的,终究还是护着安北王的。
不赏不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习崇渊却觉得,事情还没有完。
梁帝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脸色铁青的苏承明身上。
随即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异常温和,甚至透着一个老父亲的慈爱。
「朕念及安北王前往关北,已有半年之久。」
「朕与他,父子情深,许久未曾相见,心中甚是挂念。」
「传朕旨意。」
「宣安北王,即刻入京一叙。」
此言一出。
整个明和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卓知平,也震惊地微微张开了嘴巴。
入京?
现在?
武将队列中,好几位老将军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们虽然不擅长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绝不是傻子。
安北王刚刚截留了太子的巨额物资,得罪了满朝文武和天下世家。
他此刻若是孤身入京,性命能不能保住暂且不论。
单说这兵权。
只要他前脚踏入京城,后脚这关北的兵权就会被朝廷彻底接管。
想要再返回关北,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是一道催命符。
更是一道夺权令。
梁帝根本不理会殿内众人翻涌的心绪。
他径直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明黄色的袖口。
「朝中其他事务,依旧由太子监国处理。」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站在武将前列的习崇渊。
「老王爷。」
习崇渊立刻躬身。
「既然老王爷昨日对安北王开疆拓土之事大肆赞赏。」
「那这前往关北宣旨的重任,就交给老王爷去办了。」
这句话,狠狠砸在武将们的心头。
让古稀之年的武威王,跋山涉水去关北宣旨?
文官队列中,有人忍不住低下了头,掩饰住眼底的幸灾乐祸。
从京城到关北,路途遥远,风雪交加。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这一路颠簸下来,能不能活着走到关北都是个未知数。
萧定邦急了。
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就要开口揽下这个差事。
「圣上!老王爷年事已高,臣愿代……」
话还没说完。
梁帝已经转身,带着白斐,大步走入了屏风之后。
「退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大殿内回荡。
只留下满朝文武,在空荡荡的大殿中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
早朝散去。
群臣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谁也没有大声说话,气氛十分压抑。
苏承明与卓知平走在最前面,两人步伐极快,率先登上了返回东宫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东宫内殿的茶室。
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苏承明一把扯松了领口的盘扣,掩饰不住内心的焦躁。
他在茶案前走来走去,脚步凌乱。
「舅父,父皇今日到底是什麽意思?」
苏承明猛地停下脚步,看向端坐在客座上的卓知平。
「苏承锦那个狗东西,他岂会这般轻易入京?」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一旁的徐广义走上前来,动作熟练地提起水壶。
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中,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徐广义先将一杯热茶恭敬地递给卓知平,随后又倒了一杯,轻轻放在苏承明面前的案几上。
卓知平端起茶杯,用杯盖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
「广义,你怎麽看?」
卓知平没有看苏承明,而是将问题抛给了徐广义。
徐广义微微皱起眉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卓相恕罪。」
「小子才疏学浅,实在是看不懂圣上这番安排的深意。」
「还请卓相指教。」
卓知平浅浅地抿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我们这位圣上,说到底,还是生气了。」
苏承明愣了一下,快步走回座位坐下。
「生气了?」
「父皇若是生气,直接降罪便是,为何要下这道明知不可能实现的旨意?」
「父皇岂会不知道苏承锦此刻若是入京,会陷入何种境地?」
卓知平双手拢在袖子里,身体微微后仰。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下旨。」
徐广义站在一旁,轻声开口。
「殿下,卓相。」
「我觉得,不管圣上究竟是何意,我们都该提早做打算了。」
卓知平闻言,赞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苏承锦若是真的奉旨入京,那一切都好办了。」
「只要他敢踏入京城半步,他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返回关北。」
苏承明扶着额头,发出一声苦笑。
「舅父说得倒是简单。」
「那狗东西精得很。」
「他岂会不知道自己若是返京,会被我们扒掉几层皮?」
「他绝对不可能回来!」
卓知平笑了。
静静地喝着茶水。
徐广义在一旁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殿下,您还没明白吗?」
「就是因为圣上知道,他肯定不会来。」
「所以,圣上才要借这道旨意,来试探苏承锦的底线!」
苏承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广义。
徐广义走到茶案旁,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安北王此举,强抢朝廷物资,已经严重触动了朝廷的根本利益。」
「圣上身为天下之主,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之前在朝堂上的不赏不罚,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彰显帝王的大度与仁慈。」
徐广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水圈的中央。
「而真正的敲打,真正的杀招,就是这道召他入京的旨意!」
卓知平嗯了一声,接上了徐广义的分析。
「圣上在去过一次关北后,本就与苏承锦之间出现了不可弥合的隔阂。」
「可关北,名义上终究是大梁的地界,安北军,也是大梁的军队。」
「朝廷对关北的缺钱缺粮默不作声,边关将士心中自然会生出怨怼。」
卓知平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但圣上藉由今日这道旨意,完全可以将朝廷的默不作声,拔高到大义的层面上!」
「他安北王若是抗旨不回京,那便是公然与朝廷作对,是想要藩镇割据!」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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