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惊蛰初过塞云轻,独倚高楼看大兵(1/2)
这声音惊起了几只落在城头的寒鸦。
马车轮毂碾过关隘那道并不平整的青石门槛,车厢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长卫腰间的佩刀随着他的步伐有节奏地拍打着甲裙。
他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抱拳,始终保持着一个恭送的姿势,直到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马车彻底驶出了昭陵关的阴影,沐浴在关北那略显苍白的日光下。
习铮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刚才还一脸愁苦丶恨不得把他们当瘟神送走的守将,此刻正站在关墙下,直到马车走远了,才直起腰,甚至还抬袖擦了擦额头。
「爷爷,这李将军变脸的本事,若是去京城天桥底下卖艺,怕是能抢了不少人的饭碗。」
习铮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戏谑。
车厢内传来一声轻咳。
帘子没掀开,老人的声音却透了出来,听不出喜怒。
「少贫嘴。」
「李长卫虽然圆滑了些,但他能守在这昭陵关十几年没出大乱子,靠的可不仅仅是溜须拍马。」
「这地方是关内与关北的分界线。」
「往南一步是太平盛世的温柔乡,往北一步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他若是不圆滑点,早被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习铮耸了耸肩,没敢反驳,只是眼底那抹不以为然并未散去。
他勒了勒缰绳,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翻飞,溅起几点泥星。
「收起你那副京城大少爷的做派。」
习崇渊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重了几分。
「这里是关北。」
「是大梁百战之地。」
「这片土地下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了血。」
「你若是还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心性,迟早要吃大亏。」
习铮笑了笑,身子坐直了些。
「知道了,爷爷。」
车队继续向北。
越过昭陵关,景色便陡然一变。
原本官道两旁还有些稀疏的绿意,到了这边,便只剩下枯黄的野草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
风也变大了些。
习铮原本以为,这关北既然是苦寒之地,必然是满目疮痍,流民遍野,饿殍满地。
毕竟京城里那些说书先生都是这麽讲的。
可走了半日,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有些发愣。
流民确实多。
官道上,拖家带口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但意外的是,这些流民太安静了。
没有哭天抢地的哀嚎,没有为了争抢一口吃食而大打出手的混乱,甚至连那种绝望等死的麻木神情都很少见。
他们排成了一条长龙,虽然衣衫褴褛,虽然面黄肌瘦,但每个人的脚下都走得很稳。
队伍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身着暗红色号衣的士卒随行。
那是安北军的步卒。
他们腰间挂刀,警惕地盯着四周的荒野。
每隔十里,路边就支着几口大锅。
白色的热气在寒风中蒸腾而起,带着一股子粗粮和野菜混合的香味。
粥棚前秩序井然。
习铮放慢了马速,让马车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末尾。
那里有个须发皆白的老汉,背有些驼,手里拄着根枯树枝,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三口粗气。
老汉的背上,趴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娃娃。
女娃娃的小脸冻得通红,两只脚丫子上裹着破布,隐约渗出暗红色的血迹,显然是长途跋涉磨烂了。
老汉走得太慢了。
渐渐地,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
习铮下意识地想去摸马鞍上的水囊,想给那老汉送口水喝。
就在这时。
一名一直跟在队尾的安北军士卒快步走了上去。
那士卒看着年纪不大,脸上还有些稚气,但那身甲胄却擦得鋥亮。
他没有呵斥老汉掉队,也没有催促。
而是直接大步走到老汉身前,半蹲下身子。
「老爷子。」
士卒的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但习铮听清了。
「把娃娃给我吧。」
「前面的路还长,您这把老骨头若是累垮了,这娃娃以后可就没人疼了。」
老汉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那士卒似乎见惯了这种反应,也不恼,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
「我是安北军,王爷有令,这路上不能丢下一个人。」
说着,他不容分说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女娃娃从老汉背上接了过来。
女娃娃有些怕生,缩在士卒宽厚的背上不敢动弹。
士卒掂了掂分量,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塞到老汉手里。
「走吧,老爷子。」
「到了前面的安置点,就有热汤喝了。」
士卒背着孩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身形挺拔如松。
老汉捧着那块饼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然后,他那枯树皮一样的老脸皱成了一团,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着那士卒的背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习铮握着缰绳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出身将门,军中年岁不短,见过太多军队。
这番军民一心的场景并非没有见过,只不过没有关北这般随处可见。
「爷爷……」
习铮的声音有些乾涩。
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掀开。
习崇渊看着那一幕,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良久。
老王爷才放下帘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位安北王……厉害啊。」
「能练出这样的兵,能聚起这样的民心。」
「铮儿,你这一趟,怕是要学到不少东西了。」
习铮没再说话。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
两日后。
戌城。
高大的城墙显然经过了修缮,青灰色的砖石间填补着崭新的白灰。
城门口,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但即便人多,却并不显得嘈杂。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卒在城门两侧一字排开,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
入城的审查极其严格。
每一个流民都要经过详细的盘问,登记籍贯丶姓名丶特长,然后领取一块木牌,被专人引导向城外的安置区。
习铮驱马来到城下。
那辆宽大的马车在满是行人的队伍中显得格格不入。
一名负责守门的百夫长注意到了这边。
他皱了皱眉头,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一马一车。
没有护卫,没有旗号。
什麽来头?
百夫长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了过来,马车前三步站定,声音洪亮。
「来者何人?」
「戌城重地,入城需下车受查!」
习铮挑了挑眉。
这一路走来,他们虽未亮明身份,但凭藉这身行头和气度,在关内那些州府,哪个守门的不是点头哈腰?
这小小的百夫长,倒是硬气。
习铮翻身下马,并没有生气,反而对着那百夫长抱了抱拳。
「这位兄弟,车上乃是家中长辈,腿脚不便……」
「规矩就是规矩。」
百夫长打断了习铮的话,语气生硬却并不无礼。
「无论是谁,入城皆需查验。」
「若是腿脚不便,可掀开车帘,由我等查验过后方可放行。」
习铮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这安北军,有点意思。
车厢门被推开。
习崇渊并未掀帘子让人看,而是直接走了出来。
老王爷一身布衣,但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却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名百夫长。
「大梁武威王,习崇渊。」
「奉圣上旨意,前来关北宣旨。」
声音不大。
却在城门口炸响。
周围的百姓或许不知道武威王是谁,但奉旨二字,还是听得懂的。
百夫长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标下见过老王爷!」
但他并没有立刻让开道路。
「老王爷恕罪,标下职责所在,需核验印信。」
习铮瞪大了眼睛。
好家夥。
这都不放行?
习崇渊却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随手扔了过去。
百夫长双手接住,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双手恭敬地递还。
「多有得罪,老王爷见谅!」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
「老王爷稍候。」
「此事事关重大,标下需向上峰禀报。」
「另外……」
百夫长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
「此处乃是入城通道,往来百姓众多。」
「还请老王爷将马车移至路旁,莫要挡了百姓的路。」
习铮这次是真的呆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让武威王给流民让路?
他转头看向爷爷。
却见习崇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也好。」
「既然是规矩,那就按规矩办。」
「车夫,靠边停车。」
马车缓缓移到了路边。
那百夫长叫来一名士卒,低声吩咐了几句。
士卒撒腿就往城里跑,速度飞快。
习铮倚在马车旁,看着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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