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何须苦语多叮嘱,尽在披甲向刀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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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十。

    清晨。

    胶州城还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青灰色晨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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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很冷,裹挟着未化尽的雪沫子,刮过城墙上斑驳的青苔。

    习崇渊站在城楼的最高处。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墨色袖袍里,那双沧桑的浑浊老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城下。

    城门大开。

    黑压压的军队,正顺着宽阔的官道,缓缓向北蠕动。

    脚步声。

    马蹄声。

    甲片摩擦的铿锵声。

    车轴转动的吱呀声。

    没有人大声喧哗,甚至听不到军官的喝骂。

    整整八万人的大军。

    骑军占据了绝大多数,那些高大的北地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步卒方阵紧随其后,长枪如林,直指苍穹。

    队伍绵延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习崇渊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多少年了……」

    老人轻声呢喃,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中原内地,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级别的军容了?

    哪怕是京城外的两大营,哪怕是他亲手缔造的铁甲卫,拉出来演练时,也凑不出这等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这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丶随时准备赴死的悍勇。

    只能在边关看到。

    只能在那些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之师身上看到。

    习崇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大梁的江山,到底还是生出了这样一头不受控制的猛虎。

    城下。

    安北王府的一众核心人物,正站在城门内侧的避风处。

    苏承锦今日没有穿那件常穿的黑狐大氅。

    他换上了那身龙纹鎏金甲。

    甲片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将他那原本有些清瘦的身形,衬托得伟岸如山。

    江明月走上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素色收袖长裙,没有披那件白狐裘。

    她伸出双手,指尖轻轻触碰着那冰冷的鎏金甲片,顺着苏承锦的脖颈,将内衬的衣领一点点理平。

    动作很轻,很细致。

    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那双总是透着算计与深沉的眼睛,此刻却清澈得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第二次了。」

    江明月轻声开口。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抬起那只带着厚重臂甲的手,宽大的手掌覆在江明月的头顶。

    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

    有些乱了,但江明月没有躲。

    她笑了笑,将眼底的那一丝担忧藏得极深。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侧后方的温清和。

    这位大梁太医院的首席太医,此刻正背着一个巨大的药箱,手里还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布袋。

    连翘和杜仲两个小家伙正围在他身边,不停地往他的布袋里塞着各种瓶瓶罐罐,嘴里还小声叮嘱着什麽。

    「温先生。」

    江明月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她对着温清和微微欠身。

    「王爷的身子,就拜托你了。」

    温清和停下手中的动作,将两个小家伙拨到一边。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衫,对着江明月长揖一礼。

    「王妃放心。」

    温清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医者特有的坚韧。

    「战场刀剑无眼,在下保证不了王爷分毫不伤。」

    「但只要我温清和还有一口气在。」

    「王爷定能囫囵个儿地回来见您。」

    江明月点了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水汽弥漫出来。

    诸葛凡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摺扇。

    大冷天的,他却时不时地敲打着掌心,一副风流名士的做派。

    「王妃只管在府中养好身子即可。」

    诸葛凡笑着开口,语气轻松。

    「这胶州城的风雪虽然冷,但总会停的。」

    「您就安心在府里,等着咱们凯旋的消息便好。」

    江明月看着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站在诸葛凡身后不远处的揽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今日穿了一件极厚的青色斗篷,大半张脸都藏在兜帽里。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斗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轻松?

    凯旋?

    揽月在心里苦笑。

    这几日,这位关北左节度副使在府里是个什麽状态,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书房里的灯,彻夜未熄。

    地上扔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熬得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甚至把头皮都快挠破了,揪下来大把大把的头发。

    揽月心里跟明镜似的。

    此战,绝对没有诸葛凡此刻表现出来的这般轻松写意。

    他不过是在宽慰王妃,也是在强撑着这支大军的主心骨。

    她什麽也不能说。

    她只能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转过身。

    诸葛凡踩着马镫,翻身跨上一匹温顺的战马。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麽,在握住缰绳的那一刻,转过头。

    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揽月的身上。

    他没有说话。

    只是冲着她,很轻丶很浅地笑了一下。

    揽月愣住了。

    随后,她也笑了。

    笑得很开心,连眼角的泪花都笑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冲自己笑吧?

    不记得了。

    太少了。

    这一笑,够她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回味许久了。

    大军的尾翼开始移动。

    连翘和杜仲站在城门口的最前方,两个小家伙踮起脚尖,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先生!」

    「王爷!」

    「诸位将军!」

    「早点回家!」

    稚嫩的童音在寒风中传出去很远。

    走在队伍前列的几人闻言,纷纷转头,皆是会心一笑。

    马蹄声渐渐急促。

    队伍汇入洪流,向着北方的地平线,渐行渐远。

    江明月一直站在城门处。

    直到视线尽头,再也看不见那道身披金甲的身影,她依旧没有动。

    白知月走上前,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好了,别看了。」

    白知月的声音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妩媚。

    「这魂儿都快跟着飞到逐鬼关去了。」

    「过一阵子,殿下就回来了。」

    顾清清也笑着站到了另一侧,附和着点了点头。

    江明月转过头,看着两位同样出色丶同样将一颗心系在那个男人身上的女子。

    她脸上扯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

    「走吧,回府。」

    三人并肩,顺着来时的路,向着王府走去。

    江明月的脚步很稳,但她的心却很沉。

    她没有他们这群人那般转得飞快的脑子。

    但她心里清楚一件事。

    此战,绝对不是几天便可打完的轻松战斗。

    江明月回想起这几日。

    每天深夜,她都会披着衣服,站在书房外。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苏承锦的影子投映在窗棂上,一动不动。

    那是他在对着地图发呆。

    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江明月自打那日登临逐鬼关,在风雪中等候苏承锦归来之时,便已经想通了一切。

    大鬼国的军队不是傻子。

    那个叫百里元治的国师,更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安北军原本有一套完美的诱敌之计,通过诈败,将铁狼城的主力一点点引出来吃掉。

    可是。

    为了救人。

    苏承锦不顾一切地暴露了安北军的真实战力,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

    人救回来了。

    但敌人也被彻底打醒了。

    敌人绝不会再派一兵一卒出城野战。

    他会死死地龟缩在铁狼城里。

    苏承锦为了情义,舍弃掉了多大的战略机会?

    他把一场原本可以靠谋略取胜的绞肉战,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只能拿人命去填的攻坚战。

    这份沉甸甸的代价,苏承锦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他一个人扛着。

    江明月明白。

    此刻的她似乎除了心疼,什麽也做不了。

    ……

    队伍前方。

    脱离了送别的人群,诸葛凡脸上的那副轻松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过头,看向并排骑行的苏承锦。

    「殿下。」

    诸葛凡的声音压得很低。

    「铁狼城如今就是个铁王八。」

    「我们现在对城内的兵力部署丶器械储备两眼一抹黑。」

    诸葛凡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我认为,第一战,必须打上去。」

    「不计代价地打上去!」

    「只有拿人命去填,才能摸清楚铁狼城内的真实阻力。」

    「不然,我们后续的攻城计划,根本无法展开。」

    苏承锦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张被风雪吹得有些苍白的脸,此刻有些僵。

    「嗯。」

    「我清楚。」

    苏承锦的声音没有起伏。

    「之前的计划已经全部作废。」

    「如今,只能临机决断了。」

    走一步,看一步。

    这是兵家大忌。

    但安北军现在,别无选择。

    随即,苏承锦转过头,看向面色阴沉的诸葛凡。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灿烂,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行了。」

    苏承锦用马鞭指了指前方的漫天风雪。

    「想那麽多没用。」

    「咱们现在就把脑子放空,什麽也别想。」

    「届时兵临城下,鏖战定会不少。」

    「到时候,有的是让你这颗聪明脑袋转圈的时候。」

    「现在转,白白浪费精力。」

    看着苏承锦那没心没肺的笑容,诸葛凡愣了一下。

    随后,他也跟着笑了。

    是啊,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这位殿下,总是能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底气。

    诸葛凡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

    中军。

    步卒方阵。

    庄崖骑着一匹黑马,跟在几辆巨大的攻城器械旁边。

    那是由粗壮圆木打造的撞锤,以及数十架简易云梯。

    几百名步卒,正喊着号子,在泥泞的雪地里艰难地推拉着这些庞然大物。

    习铮策马走在庄崖身侧。

    他今日穿了一身安北军的制式铁甲,没有戴头盔,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写满了无聊与烦躁。

    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他凑到庄崖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哎,我说庄崖。」

    「这大军都开拔了。」

    「安北王有没有说,让我担任什麽职位?」

    庄崖瞥了他一眼。

    「职位?」

    「安北军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各级将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哪有地方给你腾位置?」

    习铮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我不会是去当大头兵吧?!」

    庄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的路。

    这就等于默认了。

    习铮瞬间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吧!」

    「我!习铮!」

    「武威王嫡孙!」

    「铁甲卫校尉!」

    他一拉缰绳,战马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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