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庙堂争乱似鸡虫,国老佯痴看众疯(2/2)
「如果不派,是不是会让南朝人小瞧了我们,认为我们可以肆意欺凌!」
话音刚落。
大殿内就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在草原上称王称霸的族长们,此刻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
「打什麽打?!」
一个身材肥硕的族长率先站了起来。
「鬼王!我认为铁狼城无需派兵驰援!」
「铁狼城如今已经被困死了!」
「南朝人这次来势汹汹,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素来狡诈。」
「倘若我们派兵驰援,若是中了他们的奸计,岂不是又要白白折损儿郎?」
「我们的牛羊还要人放,我们的草场还要人守,哪有那麽多人命去填那个窟窿!」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声。
「是啊!那是南朝人的陷阱!」
「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然而,还没等这边的声音落下,另一名身材魁梧丶满脸横肉的族长猛地拍案而起。
「放屁!」
「你们这群胆小鬼!」
「铁狼城里有数万儿郎!那是我们的同胞!」
「就这麽看着他们被困在城中等死?」
「如果消息传开,你让草原各部如何看待我们?如何看待王庭!」
那族长指着那个肥硕首领的鼻子大骂。
「我认为必须派兵驰援!」
「南朝人嚣张!如若不打痛他们,他们会越发嚣张!」
「今日割铁狼城,明日是不是就要割鬼牙庭了?!」
「打!必须打!」
「对!跟他们拼了!」
「我大鬼勇士何曾怕过南朝的两脚羊!」
顿时间,王庭内吵成了一团。
唾沫星子横飞,拍桌子的,骂娘的,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哪里是一国朝堂,简直是菜市场的斗殴现场。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
角落里的百里元治,却显得格外安详。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面前的那盘羊肉里扒拉了一下。
似乎在挑选哪块肉更肥美,哪块肉更有嚼劲。
挑了一会儿,他夹起一块带着脆骨的羊肉,塞进嘴里。
「嗯……」
他眯起眼睛,细细咀嚼着。
吃完一块肉,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啧。
这酒不错。
王座上的百里札,脸色越来越黑。
他看着下面这群只会窝里横的废物,心里充满了火气。
但他更火大的,是那个在吃吃喝喝的老东西。
「够了!」
百里札猛地一声怒吼。
争吵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畏惧地看着暴怒的鬼王,缩了缩脖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百里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钉在百里元治的身上。
「国师。」
百里札的声音阴冷无比。
「这羊肉,好吃吗?」
百里元治正准备夹第二块肉,闻言动作一僵。
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百里札,嘴角还挂着一点油渍。
「啊?」
「哦……回大王。」
「这羊肉烤得火候正好,外焦里嫩,确实不错。」
百里札的额头上青筋直跳。
他强忍着让人把这老东西拖出去砍了的冲动,咬着牙问道:「本王是问你,对这战事,有什麽想说的吗?!」
百里元治愣了愣,连忙用手帕擦了擦嘴。
似乎没想到这种大事还有自己的份。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百里札行了一礼。
「回大王。」
百里元治的声音很轻,却让全场都竖起了耳朵。
「老夫认为……」
「不能打。」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
那些主战派的族长们纷纷怒目而视,而主和派则是面露喜色。
百里札冷眼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轻蔑。
「为何?」
百里札冷冷地问道。
百里元治刚想开口说几句。
只见百里穹苍猛地站了起来。
这位特勒早就按捺不住了。
「父王!」
百里穹苍大声说道,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孩儿认为,此战必须派兵驰援!」
他挑衅地看了一眼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见他开口,连忙又坐回了椅子上,继续在那盘羊肉里挑挑拣拣。
百里札瞥了一眼重新坐下的百里元治,心中冷哼一声。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你说说为何。」
百里穹苍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大殿中央,侃侃而谈。
「父王。」
「此时南朝人正在围城。」
「他们既要分兵防守,又要组织攻城,兵力必然分散。」
「而且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困难,如今正是人困马乏之时。」
百里穹苍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倘若我们此时派兵驰援!」
「以我大鬼铁骑的冲击力,冲杀其步军阵列,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届时,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哪还有馀力攻城?」
「铁狼城之围必然可解!」
「甚至还能反包围,全歼这股南朝军队!」
百里穹苍越说越兴奋。
大殿内不少族长听得连连点头,觉得特勒言之有理。
百里札皱了皱眉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百里元治。
「国师以为呢?」
百里元治正在嚼着一块筋头巴脑,听到问话,连忙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百里穹苍,又看了一眼多疑的百里札。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举动。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一脸诚恳地说道:「我认为特勒说得对。」
「啊?」
这下连百里穹苍都愣住了。
这老东西不是说不能打吗?
怎麽转眼就变卦了?
百里札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国师!」
「你刚才所言,不是不能打?!」
「如今怎麽就认同穹苍的话语了?!」
「你是在戏弄本王吗?!」
百里元治被这一声怒吼吓得一哆嗦。
他连忙从椅子上滑下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老朽……老朽刚才那是酒后胡言!」
「老朽年纪大了,脑子有些糊涂,大王莫要当真!」
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那个算无遗策的国师风采?
百里札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更甚。
但他还是压着火气,冷声开口。
「那你说说,为何要打?」
百里元治跪在地上,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真是没完没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唯唯诺诺的表情。
「回大王。」
百里元治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颤抖,但条理却异常清晰。
「老朽刚才仔细想了想,特勒的话确实有道理。」
「南朝人虽然之前打了几场胜仗,士气正旺。」
「但经过这数日的围城,风餐露宿,加上久攻不下,士气只会越来越低。」
「这就是所谓的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百里元治顿了顿,偷偷观察了一下百里札的脸色。
见对方似乎听进去了,他才继续说道:「届时王庭所派出的支援,乃是生力军。」
「以逸待劳,必能一举攻破其防线。」
「就算……就算剿灭不了南朝人。」
「只要将其打痛了!」
「让他们知道我大鬼国不好惹!」
「便可让其知难而退,主动退兵!」
百里元治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似乎在为自己打气。
「待到春季,冰雪消融,草木生长。」
「我们的战马有了草料,膘肥体壮。」
「届时平原野战,必胜无疑!」
「那才是我们真正反攻丶夺回失地的时机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百里穹苍听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这老家伙虽然糊涂了,但关键时刻还是识时务的,知道跟本特勒站在一边。
百里札却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百里元治那张写满真诚的老脸。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毕竟,这也正是他内心深处想要的结果。
出兵,解围,挽回颜面。
「既然国师也这麽认为……」
百里札沉吟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就打!」
「只是……」
百里札的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了一圈。
「那国师以为,谁能担此重任?」
百里元治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装模作样地望了望四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这个嘛……」
「听炎帅所言,达帅以及岚帅身体不适?」
百里札点了点头,脸色有些难看。
「确有此事。」
「这两位将军旧疾复发,如今正在静养,无法领兵。」
百里元治面露遗憾神色,长叹了一口气。
「那太遗憾了。」
「这麽好的机会,就这麽浪费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在大殿内游移。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炎身上。
百里元治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不……」
百里元治顿了顿,伸手指着百里炎。
「炎帅屈尊前往?」
「炎帅乃是王族第一勇士,若是炎帅亲自领兵,定能马到成功!」
此话一出。
王庭内本来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没了动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百里元治。
百里炎?
那可是巴勒卫的统帅!
是拱卫王庭丶保护鬼王的最后一道屏障!
除非是鬼牙庭城被围,否则巴勒卫绝不出动。
这是祖制!也是铁律!
让百里炎带兵去救铁狼城?
那谁来保护王庭?
谁来保护鬼王?
百里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向百里元治,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不满。
「国师莫要开玩笑!」
「炎帅的职责,国师又不是不清楚!」
「巴勒卫乃是王庭根本,岂可随意调动?!」
「换一个!」
百里元治被呵斥了也不恼。
他又挠了挠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这……达帅岚帅病了,炎帅又不能动。」
「那老朽也不知道该派何人了啊……」
百里元治愁眉苦脸地思索着。
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
他转过身,一脸笑意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百里穹苍。
「要不……让特勒亲临指挥?!」
「特勒乃是千金之躯,又是大王最器重的继承人!」
「若是特勒能亲自挂帅出征!」
「那前线的将士们,定然倍受鼓舞,士气大振!」
「届时我军万众一心,何愁南朝不灭?!」
「此乃天赐良机啊!」
百里元治越说越激动,甚至还对着百里穹苍竖起了大拇指。
百里穹苍一听这话,面色瞬间僵住了。
那张原本还带着得意的脸,此刻苍白无比。
让我上前线?
你真是疯了!
他百里穹苍虽然嘴上喊得凶,但他比谁都怕死。
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是要死人的!
他只想在后面捡功劳,可不想去前面送命!
「国……国师莫要玩笑!」
百里穹苍乾笑两声,连连摆手,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小子年幼,经验浅薄。」
「哪有那个本事统领数万大军啊。」
「这等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百里元治却不依不饶。
他上前一步,一脸诚恳地看着百里穹苍。
「特勒过谦了!」
「特勒天资聪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刚才那番战略分析,简直是入木三分,让老朽都自愧不如啊!」
「这等帅才,若是埋没了,那可是大鬼国的损失啊!」
百里元治把百里穹苍捧得高高的,恨不得把他夸成神仙转世。
百里穹苍的面色更阴沉了,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还真怕父王脑子一热,直接同意了。
真让自己带兵上前线去,那还不如杀了他。
「国师!」
百里穹苍咬着牙,打断了百里元治的吹捧。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反咬一口。
「国师既说此战必胜,那国师为何不自行去?」
「国师也是领兵打仗的好手。」
「近来歇息了这般久,想必已经休息好了吧?」
「不如就由国师挂帅,如何?」
百里元治闻言,立刻捂住胸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特勒……实在不巧啊。」
「老朽最近身子倍感乏累,不然今日岂会迟了这般久?」
百里元治一脸虚弱地靠在柱子上,喘着粗气。
「想必是月余前风雪所染,落下了病根。」
「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若是让老朽这把老骨头去,怕是还没到铁狼城,就先死在路上了。」
说到这,百里元治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
「再者……」
「老朽之前败了这麽多次,早已成了军中的笑柄。」
「实在没有颜面再领军了。」
「若是去了,怕是反而会动摇军心啊。」
「还请大王……另择他人吧。」
说完,他又是一阵咳嗽。
百里穹苍咬了咬牙,看着这个装病的老狐狸,气得肺都要炸了。
但他又无可奈何。
大殿内陷入了寂静。
百里札面色阴沉地坐在王座上。
达勒然丶羯柔岚害了病。
这个老东西又百般推辞,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若是真强行让他去,输了也说不了什麽,毕竟人家都说自己不行了。
难道……真要让百里炎去?
不行!绝对不行!
王庭的安危高于一切!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直冷眼旁观的百里炎,突然站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对着百里札行了一礼。
「王兄。」
百里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麾下有一小子,名唤端木察。」
「此人虽年轻,但跟随我多年,颇通兵法,也有些勇力。」
「尚可领兵。」
百里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百里元治,又看了一眼王座上的百里札。
「不如由他带着五万游骑军前去。」
「既不动用巴勒卫,也能解此围。」
百里札闻言,眼睛一亮。
端木察?
他有点印象,确实是个不错的苗子。
既然是炎帅推荐的人,那忠诚度自然没问题。
而且五万游骑军,也足够应对目前的局势了。
「好!」
百里札猛地一拍扶手,当即拍板。
「那就依炎帅所言!」
「传令端木察,即刻点齐五万游骑军,火速驰援铁狼城!」
「务必解了铁狼城之围,给本王提着那个安北王的脑袋回来!」
「是!」
百里炎领命,退回列中。
事情终于商议完毕。
百里元治见状,也不再咳嗽了。
他又坐回了那张椅子上,拿起一块已经凉透的羊肉,塞进嘴里。
咀嚼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百里穹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也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百里札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散了。
众族长纷纷离去,脚步匆匆,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压抑的地方多待。
百里元治吃完最后一块肉,又喝乾了杯中的酒。
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对着空荡荡的王座行了一礼,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向殿外走去。
此刻。
虽然出兵的事情已经定下。
但王庭内的气氛,却依旧诡异得让人心慌。
就像这北地的风雪。
看着虽然停了。
但谁都知道。
风雪依旧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