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少年阿福的烦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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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试图复刻,复刻他师兄王崇和临死前,在栈桥上,斩出的那惊天动地的一套刀法。

    那一刀,耗尽了他师兄最后一点生命。

    他本想忘记,却无数次被小文斥责,他本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小文却日夜跪在他的门口,满眼是泪地问他,你是不是想让师兄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失传!

    他只好练,日日夜夜地练。

    在后院的另一侧,屋檐下的阴影里,放着一张藤椅。

    八极拳的赵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手里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左轮手枪。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疯狂舞刀的阿越身上,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丶深深的落寞。

    阿福没有打扰他们。

    他悄悄地从侧门进了屋。

    傅列秘先生正在客厅里,戴着一副眼镜,阅读着一份来自旧金山的商业报纸。

    见到阿福,他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回来了,阿福?今天在学校怎麽样?」

    「和昨天一样,先生。」阿福回答道。

    「厨房里有给你留的晚餐,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傅列秘先生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是,先生。」

    阿福吃完晚饭,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写报告。

    他将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惠特尼先生的话,詹天佑他们的反应,以及自己的那番「歪理」,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校园生活,在九爷眼里,或许能拼凑出另一幅关于这个国家的丶更完整的图景。

    写完报告,又做完了作业,外面已经泛蓝黑色了。

    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阿福推开窗,深秋的冷风吹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丶叩击窗户的声音。

    阿福心中一凛,立刻警觉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朝下望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后院的墙边,显得有些犹豫和不安。

    是詹天佑。

    阿福吃了一惊,他怎麽会来这里?

    他没有声张,而是迅速地穿上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

    「天佑?」阿福走到詹天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这麽晚了,你怎麽会在这里?」

    詹天佑看到阿福,像是松了口气。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丶做「坏事」被发现的紧张和兴奋。

    「我……我从寄宿家庭里溜出来的。」

    詹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吃完饭,和诺斯罗普太太说想在门口散散步。我……我一直在想你下午说的话。」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着阿福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很愤怒,也很屈辱。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我只能想到,要努力读书,将来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军舰。」

    「你下午说的那句我听懂了,可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以后我会有的,我可能不会打架,但我会好好读书,先造一个很大很硬的巴掌出来!」

    阿福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丶有些许敬佩的情绪。

    「就为了跟我说句这个?」

    「嗯,我说完了,要回去了。」

    「来都来了,我带你到我家里转一下?」阿福问道。

    詹天佑笑了笑,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福领着詹天佑,悄悄地绕到后院。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挥刀的身影,又指了指屋檐下那个沉默地擦拭着手枪的男人。

    「你看那两个人,他们就很能打架,可是全被九爷派过来保护咱们呢。」

    「九爷说了,读书为得是长远计,打架得他带人操刀子上。」

    身边的小孩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经常挂在他嘴边的这个九爷究竟是谁。

    ——————————

    后院里,

    阿越的喘息声已经不够连续,经常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口水都流了出来。

    他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凄厉的弧光,每一次挥舞,都带着一种要将生命燃烧殆尽的决绝。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癫狂,仿佛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詹天佑站在院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从未见过如此……原始而野性的景象。

    这与他所熟悉的世界,那个充满了书籍丶礼仪和温文尔雅的绅士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丶不加任何掩饰的力量与暴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丶悲壮的美感。

    他能感觉到,那个舞刀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不仅仅是汗水和杀气,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丶如同实质般的悲伤。

    「他……他这是在做什麽?」

    詹天佑终于忍不住,用气声问身边的阿福。

    「他在想念一个死去的人。」阿福回答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藤椅上的赵山,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将那把擦拭得鋥亮的左轮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院子中央。

    阿越依旧在疯狂地舞刀,对他的走近毫无反应。

    赵山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阿越那套看似毫无章法,却又蕴含着某种特定韵律的刀法。

    终于,在阿越又一次用尽全力,将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挥出,身体因为脱力而出现一个短暂的僵直时,赵山动了。

    他的脚步一错,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切入阿越的怀中。

    他用拳峰,轻轻地丶却又无比精准地,打在了阿越握刀的手腕上。

    「嗡——」

    那把刀发出一声哀鸣,从阿越脱力的手中滑落,插进了草地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阿越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面前的赵山,眼神中的癫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你的刀,太满了。」

    「我见过很多次你师兄用刀。」

    「充满了恨,充满了悔,唯独没有了你师兄王崇和的意。」

    「意?」

    阿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师兄的刀,就是杀!就是一往无前!」

    「不。」

    赵山摇了摇头,「你师兄是个纯粹的武人,他的刀也够纯粹,所以才势不可挡。他杀人的时候多半脑子里什麽也不想,别把武术这东西想这麽复杂,杀人就是杀人,快准狠就够了。所以,他的刀,快而不乱,猛而不拙。而你的刀,」

    他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捕鲸刀,「只有形。你越是想模仿,就离他越远。」

    阿越的身体晃了晃,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倒在草地上。

    赵山没有去扶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酒壶,递了过去。

    阿越接过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赵山,」

    他喘息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赵山,「你为什麽不练枪?」

    赵山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我师兄周振川的六合大枪,」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如同叹息般的伤感,

    「是河北沧州的名家功夫。讲究的是内外合一,刚柔并济。每一招,每一式,都需要师父手把手地教,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错不得。」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空气,仿佛那里有一杆无形的大枪。

    「我师兄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会逼着我练。他说我性子太沉,不够灵动,练八极拳容易钻牛角尖,练练大枪,能开阔心胸。他会站在我对面,用枪杆子一点一点地纠正我的姿势。我的腰塌了,他会用枪尾轻轻点一下。我的步子乱了,他会用枪尖在我脚下画个圈。」

    「他的枪,就像他的眼睛,能看到我身上所有的毛病。有时候我练得烦了,想偷懒,他就会用枪杆子,不轻不重地抽在我的屁股上。他说,练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他说,这杆枪,不仅是杀人的利器,更是修心的工具。」

    赵山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丶温暖的笑容。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被更深的悲伤所取代。

    「可惜他死啦。」

    「修心太远啦,像咱们这种两脚泥的,学不了这玩意。」

    「那我如今也练枪。」

    赵山忽然说道。他拍了拍腰间的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不过,是这个枪。」

    他将手枪拔了出来,

    「它没有那麽多讲究,不用修心,也不用内外合一。它只有一个道理,简单,直接。」

    他拉开击锤,将枪口对准了院子角落里的一棵苹果树。

    「砰!」

    他自己模仿了一下枪响的声音,随后又把枪收了起来。

    「只要你的手够稳,眼睛够准,就能杀死任何你想杀的人。它不认什麽名家高手,也不认什麽内外兼修。在它面前,一个练了三十年功夫的大师,和一个刚学会开枪的毛头小子,或许并没有太大区别。」

    「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道理。」

    赵山看着手中的枪,喃喃自语,

    「我们打不过他们,不是因为我们的拳脚不利索,而是因为他们的枪,比我们的刀,更快,更远。」

    「所以,我也开始学着跟它讲道理。」

    「我师兄和你师兄都死得其所,咱们俩也迟早有这一天,练好这把枪,便是死了,我也有把握多拉几个人陪葬。」

    他说完,站起身,将酒壶扔给阿越,然后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

    「走吧。」

    阿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够了,就该回家了。不然,你的『美国妈妈』该着急了。」

    詹天佑机械地转过身,跟着阿福,悄悄地离开了这个让瞧了个新鲜的后院。

    他一路无话,脑子里反覆回响着赵山的那句话——「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道理」。

    ————————

    阿福也有些失眠,他想起了阿吉,比自己大一点,跟自己最要好的「兄弟」。

    两人一起从古巴的甘蔗园跟着九爷杀出来,却走了不同的路。

    阿吉不喜欢读书,跟着九爷到处做事,如今在萨克拉门托好不威风,手里管着好多支枪。

    自己能读书,被九爷送到这里来。

    这又是些什麽道理?

    自己人受了欺负,却总让一腔热血能打能拼的汉子冲在前面送死,却让他这种「怂包」躲在后面安心读书?

    读书真得能让这些人死得有价值吗?

    他不知道,只是九爷让他来,他就来,他还要好好读,课业也不能输。

    他翻了个身,又在想。

    要是有一天,九爷也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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