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苏门答腊的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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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规范劳工市场,这与银行的商业利益并不冲突。我们只负责处理金融和契约部分,范德伯格先生。」

    「那是,那是。」范德伯格搓着手,话锋一转,「说起来,前阵子我这里出了点意外。一个姓李的工头,也是从香港来的,因为一场不幸的斗殴……唉,真是遗憾。」

    他死死盯着史密斯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麽。

    史密斯的面色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任何意外都是令人遗憾的。香港华人总会也是我们重要的合作夥伴。总会派来的工头,都经过培训,他们代表的是总会的脸面和信誉。我相信,总会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的。」

    他的语气平淡。

    范德伯格心中一凛。他听出了那「妥善处理」四个字背后的寒意。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悄无声息地推到史密斯的手边。

    「一些小小的敬意,希望以后能和贵行以及总会,合作得更愉快。」

    史密斯看了一眼钱袋,没有碰,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范德伯格先生,我只是个办事的。但据我所知,香港华人总会是在圣佛朗西斯科洪门的支持下,整合了香港所有三合会堂口后成立的。三合会,你知道的,这些人做事,有自己的规矩。李工头的死,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笔帐。您最好做好准备。」

    说完,史密斯站起身,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道:「我们开始办理侨批业务吧,先生。工人们都等急了。」

    范德伯格强作镇定地笑了笑。

    表面上,他挥挥手,不屑一顾,但内心深处,一种隐隐地不安浮现。

    他立刻决定,下午就去棉兰的市镇,再招揽一些带枪的护卫和监工。

    空地上,侨批业务已经开始。

    史密斯先生带来的华人书记员在一张小桌子后坐下,旁边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钱箱。苦力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队伍的末尾,阿茂佝偻着身子,手里紧紧攥着随身的竹筒。

    轮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将里面所有积攒的丶种植园自己发行的陶瓷币和几张皱巴巴的荷兰盾,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全部寄出去。」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书记员头也不抬地问:「地址?姓名?」

    「福建,同安,大帽山,乌登镇刘氏宗族,族长收。」

    「要写信吗?总会新提供的服务,汇钱可以免费代写一封信。」

    一旁的华人书记员瞥了他一眼。

    阿茂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写信」这两个字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

    他能说什麽呢?说自己在这里过得生不如死?说自己每天都在想念妹妹?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急切地补充道:「如果……如果钱够,就托族长把我的妹妹阿月赎回来。如果不够……就托人告诉她,哥哥在南洋一切都好,发了财,让她勿念。」

    「勿念……」

    书记员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这个骨瘦如柴丶眼神却异常执拗的男人一眼。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也写过太多这样言不由衷的信。

    他没有多问,只是在登记簿上,默默地在阿茂的名字后面,加上了几行小字。

    他没注意到,阿茂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哭,却深切感受到自己或许已经离妹妹越来越远。

    阿茂交出了他的一切,转身离开,汇入了沉默的人流。

    阳光正好,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无边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支撑着他走向那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菸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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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时停时下,德利公司的菸草种植园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烂泥。

    在这种环境下,阿吉带着他手下最精悍的弟兄,伪装成新一批从槟城转运来的劳工,被监工像驱赶牲口一样赶进了种植园的「长屋」隔离区。

    这里的气氛,比苏门答腊的雨季还要压抑。

    长屋里光线昏暗,几十个瘦骨嶙峋的华工蜷缩在各自的铺位上,眼神麻木,仿佛一群等待死亡的幽魂。

    阿吉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新来的「劳工」脸上还带着未乾的泪痕和惊恐,不知道从哪里被强行掳来的,但在这里,无人关心他们的来路。

    种植园正处于高压的临界点。

    就在几天前,积怨已久的契约华工们终于爆发了。

    他们以怠工丶毁坏工具的方式进行反抗,要求得到足额的食物和停止无休止的鞭打。

    回应他们的是荷兰老板和监工头子巴松冰冷的镇压。

    带头的几个华工被当众活活打死,尸体就挂在种植园入口的木杆上,任由啄食,以儆效尤。

    剩下的罢工者则被关押在一座废弃的晾晒棚里,断绝了食物和水,企图用饥饿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

    今年的雨季不太寻常,太长太久,也给种植园老板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压力。

    暴雨会导致菸草田积水,菸草根部被淹会迅速腐烂。

    因此,所有苦力都必须在暴雨中,手持工具冲进田里,疏通早已挖好的排水沟渠,确保雨水能尽快排出。在泥泞和雨水中进行重体力劳动,导致死亡率不断攀升。

    无奈之下,种植园老板只好减轻了户外工作,让人在在昏暗的室内修补损坏的锄头丶篮筐,修补漏雨的「长屋」和工棚,还有编织用于运输菸叶的草席和篮子。

    反正就是不能让人闲着。

    种菸草是一个非常重体力劳动的活计,劳工的损耗率非常惊人,每年都最少累死病死两到三成,才能换来高利润。

    今年的暴雨,直接影响了收成,种植园的管理层都非常暴躁。

    那个狗屎的华人总会?什么正规的合同工,在即将面临的亏损面前谁在乎?

    难道那些英国人,美国人会为了苦力出面?

    还是一群三合会能拿枪崩了自己?他们敢?

    ——————————————

    阿吉一行人被粗暴地推搡着,分配了各自的铺位。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监工们看着不少,个个手持藤鞭或木棍,眼神凶狠地来回巡视,任何一点轻微的骚动都可能招来一顿毒打。

    安顿下来后,阿吉借着去河边打水的机会,悄悄靠近了那座关押罢工者的晾晒棚。棚子四周有监工看守,但并未完全封死。透过木板的缝隙,阿吉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华工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许多人因为饥饿和脱水已经陷入昏迷。

    活着的人,也只是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无力地呻吟着。

    阿吉的目光在这些垂死的身影中缓缓扫过,心头一阵刺痛。

    这些人,都是总会培训过的,严格来说,都是总会的雇员。

    他是亲身跟着陈九从甘蔗园里逃出来的,再清楚不过这些猪仔的心。

    希望破灭,是何等的绝望,凄惨。

    ————————————

    董其德没怎麽和三合会打过太深的交道,也很难真正理清那些繁杂的,脱胎于南方天地会,太平天国的大大小小的洪门组织。

    但事实上,这些三合会成员扎根于南洋各处,有穷人的地方,就有社团,有人的地方,就有妓院丶鸦片丶赌档。

    这些无一例外,全部都被三合会控制。

    这是被暴力和金钱维系的脆弱的组织,却挂上了古往今来流传于底层百姓的口号,「忠义」。

    在认识陈九之前,他从未有一天看得起三合会。

    但现在,华人世界都有了不同的看法。

    因为,香港的华人总会似乎真的不太一样,除了劳工贸易,现在还在港澳招募医生,听说是要修建医院,还陆续建起了义学,不少香港的华商暗地里讽刺那个陈九是个善心泛滥的大水喉。

    在劳工贸易上赚的钱能不能支撑得起这麽大的开销?

    没人知道。

    但香港有见识的市民切切实实地感受治安确实在变好。

    在南洋,则不太同。

    祖祖辈辈下南洋不是一句空话,不少人已经在南洋发展了三代,四代,他们骨子里已经把这里视为自己根深蒂固的土地。

    这里的殖民者来来去去,但谁也离不开华人,所以,他们面对同为外来者的华人总会十分警惕。

    三合会可以死来死去,底层劳工可以死来死去,但是这些本地的商人家族,甲必丹家族绝对不可以。

    和那个古老王朝的惯例一样,王朝更迭,头上的老板是谁,有些人并不在乎。

    宗族利益要凌驾于一切之上。

    有一个人突然掌控了所有下南洋的华人,所有人必须在澳门或者香港筛选,培训,签订合约,然后根据合同登上洋行的船只发往南洋各地,这无异隐形控制了整个南洋人口流动的命脉。

    没谁真的认为这只是一家简单的劳务输出公司。

    目前有英国人在背后撑腰,怡和丶旗昌丶宝顺丶滙丰等大洋行深度参与,甚至华人总会还有清廷背后的影子,包括荷兰殖民者在内的都还在调查和观望,这些华商和甲必丹已经是非常不满,而一些三合会组织更是蠢蠢欲动。

    离开了猪仔贸易,新来的华人都受到总会的无形控制,这直接动摇了他们的权利根基。

    有派去香港澳门做生意的南洋商人代表回来说,那个总会甚至截流了不少华工,在澳门培训,谁也不知道培训什麽。

    董其德不知道陈九是否清楚南洋华人社群的态度,但他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做事计划。

    由三合会始,由三合会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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