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风起云涌1880(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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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人总会,后堂。

    这里是整个风暴的中心,却安静得如同坟墓。

    黎伯轻轻推开木门,尽管已经十分十分地小心,但是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擦人的骨头。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于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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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胜堂的龙头,巴尔巴利海岸的娱乐大亨。

    几个小时前,他还跪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浸着血和冷汗。

    而现在,他被「请」进了这间决定生死的卧房。

    房间里很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人的轮廓。

    于新看到了陈九。

    那个男人半靠在床榻上,赤裸着上身,左侧肋下缠着血色的布。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乾裂发青。那双往日里温和平静,却又给人无穷压力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是于新第一次看到如此虚弱的陈九。

    虚弱得……仿佛一推就倒。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于新的心脏就猛地一疼,瞬间警醒。

    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在他低头抚胸的时候,床上的陈九,那双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平静。

    「你来了。」

    「九爷。」

    于新一丝不苟地鞠躬行礼,随后缓缓地跪在了地板上。

    他伏下身,额头贴住了地面。他能闻到地板缝隙里积攒的丶属于眼前这个人的血腥味。

    房间里只剩下他微弱却沉重的呼吸声。

    于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房间的阴影里,至少有几道带着杀气的目光锁定着他的脑袋。

    只要床上的人一个眼色,他会立刻身首异处。

    陈九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于新,目光平静得可怕。他越是沉默,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仿佛要将于新的脊骨一寸寸压断。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因为伤势而显得低沉,嘶哑又虚弱,却像尖刀一样刺入于新的心湖。

    「抬头看我。」

    「很多人劝我,劝了几年,你叛出宁阳会馆,张瑞南老糊涂了都念念不忘,让我取你的首级。」

    陈九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今天,你为什麽不跑?」

    于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不想死。」

    「我于新半辈子寄人篱下,」

    「后半辈子不想像一条丧家之犬,东躲西藏,屈辱地活着。」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直视陈九的眼睛,

    「码头上的事你有没有份?」

    「没有。」

    「东海岸的事你有没有份?」

    于新没有开口,只是再次低头跪下。

    「我搭的是太平洋皇后号,从香港启程。这艘船的航期,但凡在旧金山做过航运生意的,人人都知道。你知不知道?」

    于新仍旧一言不发,

    「你挪用资金私下贿赂政客,分散股份给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官员,两头下注,想做什麽?」

    「我以为我醒来后,会看到你的人头或者你逃亡的消息,但是都没有,你想做什麽?」

    于新第二次抬起头,满眼血丝,

    「爷,中了枪伤的兄弟这些年没有几个活下来的。」

    「您快要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黎伯握刀的手猛地一紧,眼中杀机毕露。

    「于新不材,公报一期不落,您下南洋的安排我日夜体悟,海岸区我的生意最好。」

    说完,他再次以头呛地,

    「九爷!于新愿为您执绋抬棺,拜您为大佬,供奉陈家牌位!求您赐下一个机会!总会与致公堂,尽是土鸡瓦狗!这金山华人大业,于某愿以性命相持,生死不忘!」

    「找死!」

    「好胆!」

    几声怒骂,被陈九挥手制止。

    「可以,拿你这条命上秤说话。」

    于新挺直了脊背,

    「您这次回来,是为了什麽?是为了国会山的狼子野心!是为了东海岸失控的堂口!是为了南洋那片打不开的泥潭!」

    「西海岸,对我们华人来说,已经是一条死路了。」

    于新一字一顿地说道,「白鬼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华盛顿。

    海斯总统已经决定,派外交官,组建一个代表团,正准备前往北京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彻底修改《蒲安臣条约》!

    等条约修改完,就是彻底关上华人在金山的大门!我们这些人都是寄人篱下的野狗,一旦条约修改完,这些美国佬只会变本加厉,关门打狗。

    清廷不会在乎我们这些海外乱民的命,等蒲安臣条约作废,我等金山华人的命全部捏在华盛顿手里,再出几个条约,我们就彻底完了!在这些政客的默许下,排华的暴乱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血腥。」

    他看着陈九,眼中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旧金山这片基业,守不住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主动出击!这就是我给您的理由!」

    「东海岸的事。我承认,我私下在纽约丶波士顿建了萃胜堂。但东部是什麽光景?安良堂的李希龄,靠着巴结坦慕尼协会的政客,当上了』唐人街市长』;协胜堂那帮亡命徒,只认斧头和枪。

    那里是一片没有规矩的烂泥潭!我建萃胜堂,不是为了背叛您,是为了抢占先机!只要您一句话,我可以放弃西海岸的所有,立刻去东海岸,把萃胜堂的牌子换成致公堂,为您打下东部这片江山!」

    「在加州,我们华人有七八万人,我知道九爷您私下购买军火不计其数,我们在加州起事,避开海边的炮舰,占领萨克拉门托,抢下农场和铁路,再造汉家河山!」

    「第二,下南洋!」

    「我能猜到爷您的谋划,荷兰人正在苏门答腊和婆罗洲打仗,他们需要劳工,也制造了混乱。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西婆罗洲,已经距离剿灭兰芳公司不远!那些存在了几十年的华人矿业联盟,那些公司,全都被荷兰人打散了!」

    「但南洋列强云集,水路是生命线,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西班牙人,都是海上强国,只能暗中做事,不如在此地举事!」

    「欧罗巴白夷可窃取土人世代祖地,我辈何不能为!」

    「国内活不下去的流民万万,如今走私偷渡难以断绝,裂土封疆,万世基业,时机成熟之日,无数儿郎无不敢为天下先!」

    「爷,九爷!」

    「为了这样的基业,我于新敢为九爷效死!」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此起彼伏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黎伯等人眉头紧锁,不敢出声,

    陈九闭上了眼睛,不发一言。

    「你想做金山的罗伯芳,想学不列颠哥伦比亚的罗四海,我倒是小看了你。」

    「于新,字幼平,广东台山人。你今年约麽有三十六七岁?

    你年幼时到到旧金山。做了几年杂活,因为会写几个字,脑子活,被一个白人律师看中当厨工,学了英文,后来又读了法律。被张瑞南引入宁阳会馆后,你靠着处理洋人事务和在馆中放贷,有了自己的产业。后又叛出会馆,自立合胜堂,杀人放火。

    我整合巴尔巴利海岸,分你一份,做起了娼妓和赌博生意。」

    「有哪里不对,你补充一下。」

    于新脸色苍白,不知道陈九费力说这些做什麽,

    「你平生贪财忘义,好酒色,信奉金钱和暴力,心思深沉,野心甚大,胆气充盈,骨气却少三分,我送你四个字,枭獍之性。

    我没死的话亲自为你主持后事,你的弟弟于二和私生子我会送到你老家,安排一笔钱,足够后半生无虞。」

    「我现在没力气,没法亲手给你体面。」

    「黎伯,下刀快一点,留个全尸。」

    ————————————————

    于新的尸体被抬出后堂,从院外等候的众人面前穿过。

    他目眦欲裂,面目狰狞,一身是血,打湿了名贵的西装。

    堂下暗流涌动,刀枪暗振,脚步不停,无数人奔向海岸区,执行清洗。

    麦克和几个爱尔兰人正撞见这杀气沸腾的一幕。

    麦克的一个手下,一个年轻的爱尔兰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枪柄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麦克……我们是不是该……」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们该拼了,还是想办法先离开这鬼地方?」

    麦克摇了摇头,目光甚至没有离开那些杀气腾腾冲出去的华人枪手。

    他丝毫没有避讳身边的卡洛律师,和那面无表情丶持枪跟在他们身后的一整队华人。

    「拼?」

    麦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嘲,「陈九把海岸区经营得像个铁桶。你以为是靠忠心?」

    他朝着那些枪手的身影抬了抬下巴:「不是因为他的人有多忠心,是因为跟着他,能赢得金钱和尊重。巴尔巴利海岸区外围的所有产业——赌档丶妓院丶走私丶劳工……全都被他的私兵控制着。」

    「那里华人总会和致公堂根本无法插手,都是他的死忠,敬他如敬神。」

    「他现在不死,」麦克的声音冷酷而平静,「这些靠着暴力产业养着的豺狼就乖顺听话。他们闻到了血腥味,但是只会听陈九一人的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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