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炮!炮!炮!(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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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才是别无选择。」

    「别忘了,这都是你的猜测。」陈墨感叹道,「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这世道,不疯魔不成活。」

    「你以为就我猜?咱们那些同期,谁不是卯足了劲想出头,今天快一步,将来就是见官大一级!」

    林如海走到陈墨身边,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老陈,今晚这番话,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也别跟兄弟们说。」

    「省得。」陈墨苦笑,「咱们现在干的事,哪件不是掉脑袋的?比起被法国人砍头,我倒更怕将来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你这麽想,我竟然心底也有几分认同,唉,那我这颗脑袋,就先寄在你这儿。」

    「睡吧。」林如海指了指角落里的草铺,「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等天一亮,雨势稍歇,就是咱们查探的时候。。」

    陈墨点点头,合衣躺下。

    林如海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两人都没有立刻睡着。

    听着窗外的雨声,陈墨翻了个身,低声问道:「阿海,你说将来……咱们真能打回北京去吗?」

    黑暗中传来疲惫的声音:「这次顺化皇帝让郑润那个愣头青抢了先,下次老子可不能让给他。」

    「睡吧。」

    「嗯。」

    夜深了,风雨依旧。

    ——————————————————————————

    河内城北,苏沥江上游支流,旧拦河闸。

    暴雨已经下了五天五夜。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声音——轰鸣。那是红河在咆哮,是台风在嘶吼,是无数雨点砸在芭蕉叶丶瓦片和人身上发出的密集鼓点。

    在这足以吞没一切的背景音中,一队影子像鬼魅一样,贴着泥泞不堪的河岸潜行。

    陈墨走在最前面。他那副只有一条腿的破眼镜早就被收进了怀里,此刻全靠一根竹杖探路。脚下的泥土已经完全饱和,每走一步,烂泥就会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啵」声。

    「停。」

    陈墨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黑暗中那一堵爬满青苔和藤蔓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座阮朝初期修建的拦水石闸,被当地人称为「石龙口」。它截断了苏沥江上游的一条支流,平时为了灌溉,此时为了防洪,闸门紧闭。

    因为连日暴雨,上游的山洪全被憋在这里。

    陈墨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那是千万斤的洪水撞击石闸发出的闷雷声。水位已经逼近了警戒线。

    「测算过了吗?」一个军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墨点了点头,刚开口说了几个字,被雨声盖过,改为大声吼道

    「算过了!红河水位顶托,导致苏沥江排水不畅。这里现在的落差足有三丈!这里的闸门是老式的千斤闸,靠自重和绞盘控制。只要炸断主轴,或者炸碎底部的止水石,积蓄的水压会瞬间把闸门顶飞!」

    「这股水流会沿着古河道直冲顿水法租界的侧后方。那里是法军炮舰的避风港死角!」

    林如海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十个精壮的汉子。四个是学营里精通爆破的军官,剩下六个,是阮明找来的浪里白条——都是在红河上讨生活的渔民和捞尸人。

    他们赤裸着上身,甚至在暴雨中脱得只剩下一条犊鼻裤,身上涂满了一层厚厚的猪油和鱼油。

    这是为了御寒。这种天气下,水温极低,且流速极快,带走体温的速度分外恐怖。如果不涂油,下水不到一刻钟就会抽筋沉底。

    「炸药。」

    两个早已准备好的油布包裹被提了上来。

    这是真正的好货——不是普通的黑火药,而是混入了少量硝化甘油的烈性炸药,俗称「雷汞膏」。为了防水,外面裹了三层浸透了桐油的厚帆布,接口处用沥青封死。

    「引信是特制的水得火,古塔胶做的好货,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陈墨蹲下身,指着咆哮的闸口下方,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回水漩涡,黑得惊人。

    「难点在于安放。」

    陈墨的声音在发抖,作为水利专家,他比谁都清楚下面的力量。

    「闸门底部有反弧,水流极乱。人下去,会被乱流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甩来甩去。要把这两个炸药包,准确地塞进闸门两侧的石槽里,并用木楔子钉死,防止被水冲出来……」

    「这需要极好的水性,和……必死的决心。」

    几个军官都沉默了。他看着那六个涂满油脂的安南汉子。

    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只有一只耳朵,独耳阿祥。他是河内最好的水鬼,在红河底憋气谁也赢不过他。

    阿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他拍了拍自己滑溜溜的胸膛,用蹩脚的官话说道:

    「林教官,别看了。咱们安南人,命贱,但骨头不软。」

    「您不愿淹死我们城里的老少爷们,这份情,咱们得还。」

    阿祥拿起一瓶洋鬼子的酒,仰头灌了一半,

    「兄弟们,下饺子喽!」

    阿祥吼了一声,抱起一个炸药包,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早已固定在岸边大树上的粗麻绳,深吸一口气,猛地跳进了那翻滚的黑水中。

    「噗通!」

    水花甚至没溅起来多少,人就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岸上,绳子绷得笔直,在水中剧烈颤动。

    一分钟。两分钟。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突然,左边的绳子剧烈抖动了几下,然后猛地松弛了下来。

    振华的汉子心头一凉,迅速收绳。

    拉上来的是一具尸体。

    那个年轻的安南水鬼,脑袋撞在了水下的乱石上,半个头骨都塌陷了,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用来钉木楔子的铁锤。

    「换人!下去补位!」他红着眼睛吼道。

    立刻又有一个学营的军官,咬着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这是在和阎王爷抢时间。

    水下,阿祥觉得自己快炸了。

    强大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肺叶,耳膜嗡嗡作响。乱流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撕扯着他的四肢,试图把他甩向锋利的岩石。

    他双腿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闸门生锈的铁条,整个人倒挂在水中。

    眼前漆黑一片,全靠手感。

    摸到了!

    那就是「龙口」,闸门的转轴缝隙。

    阿祥憋着最后一口气,把怀里的炸药包狠狠塞进缝隙里。巨大的水流冲刷着炸药包,试图把它掏出来。

    他拔出腰间的硬木楔子,抡起手里的锤子,一下,两下……

    在水下挥臂,阻力大得惊人。每一次敲击,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终于,楔子卡紧了。

    阿祥拉燃了防水引信。一串细密的气泡冒了出来,

    他松开腿,想上浮。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暗流卷住了他的脚踝。那是闸门底部的吸力!

    阿祥拼命挣扎,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他被死死吸在了闸门上,动弹不得。

    看着引信一点点燃烧,阿祥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他松开了手中的保命绳。

    岸上,青年军官感觉到绳索那头传来一种奇怪的丶有节奏的拉扯。

    随后,绳子彻底松了。

    「撤!快撤!」

    陈墨脸色大变,拉着还要往下看的青年军官狂奔,「要炸了!」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上旁边的高坡。

    三秒钟后。

    大地猛地一跳。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因为是在深水下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咚」,仿佛是一头猛兽在地下撞击地壳。

    紧接着,那座屹立了百年的石闸,在爆炸与水压的夹击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咔嚓——轰!!!」

    千斤重的石闸瞬间解体。

    被囚禁了五天五夜的山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一道高达五米的白色水墙,夹杂着碎石丶断木和那几个水鬼的英魂,咆哮着冲出峡谷,顺着古河道,像一条发了疯的白龙,直扑下游五里外的法军锚地。

    同一时刻,下游五里,红河岔口,法军避风港。

    雨,依旧在下。

    赵铁柱趴在一堆乱石后面,身上盖着厚厚的湿稻草。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刺穿了他的皮肤,扎进了骨髓。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架,「格格」作响。

    在他身边,趴着两个新兵。一个已经冻得神志不清,开始胡言乱语;另一个正把随身带的干辣椒嚼得稀烂,涂在自己的眼皮和手背上,试图用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来对抗睡意。

    「换……换人……」

    赵铁柱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身后的草丛动了动。不多会,另一组三个兄弟爬了上来。

    他们同样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显然还没歇过来。这是今晚的第四次换岗。

    如果不是这样一刻钟一换,人早就冻死在这泥地里了。

    「海哥……还没动静吗?」

    后方的兄弟把他拽到土坡后面,躲开炮舰的视线,这是一块用油布和杂草泥巴糊成的掩体,他把一小壶烈酒和干饼子递给赵铁柱。另一个兄弟立刻替他擦身子,裹上了厚衣服

    赵铁柱灌了一口,像吞了一团火,稍微缓过来一口气。

    歇了一会,他放心不过,又溜出去,举起那架视场昏暗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五百米处的江面。

    那里,停泊着两艘法军炮舰——「马苏里」号和「卡宾枪」号。

    它们是那种专门为内河作战设计的浅水炮舰,吃水浅,火力猛。为了躲避台风掀起的红河主航道巨浪,它们躲进了这个相对平静的支流回水湾。

    此时,两艘船都下了双锚。

    甲板上,穿着黄色油布雨衣的法国水兵正缩在炮塔后面躲雨。他们根本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的芦苇荡里,有几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整整四个小时。

    「水位……涨了。」

    赵铁柱突然说道。

    他旁边的芦苇,刚才还露出水面半截,现在已经被淹到了顶端。

    「不对劲。」

    赵铁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红河的水虽然在涨,但涨得是漫漫的。而眼前的江水,流速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平静的回水湾,开始泛起一个个浑浊的漩涡。水面上的枯枝败叶开始疯狂地打转。

    「听!」

    赵铁柱一把按住身边兄弟的手。

    风雨声中,隐约传来一种低沉的隆隆声。不像是雷声,倒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连脚下的泥地都开始震动。

    江面上的法军似乎也察觉到了。

    「卡宾枪」号上响起了急促的哨音。

    「来了!」

    赵铁柱猛地直起身子,也不管暴不暴露了。

    在上游的拐弯处,一道白线突然在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堵水墙!

    那是阿祥他们用命换来的洪峰!

    洪水顺着狭窄的古河道,经过地形的压缩和加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头吞噬一切的怪兽。

    「轰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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