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日月之下(四)大章加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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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湾府,淡水厅,基隆口。

    东北季风强盛,阴雨连绵。

    腊月,对于驻守在台湾基隆的清军绿营来说,是一个冷进骨头缝里的时节。

    基隆,旧称「鸡笼」。

    这里的冬天不似北方的乾冷,而是一种带着湿漉漉的透骨寒。

    11月至次年3月,亚洲大陆高压南下,湿冷的东北季风直接吹入呈漏斗状的基隆港口。

    这里冬天的雨并非暴雨,而是细密丶粘稠且带有盐分的阴雨,这种天气一连持续数周,导致能见度极低。

    基隆港外,大沙湾炮台。

    这座由以前的钦差大臣沈葆桢提议修筑,却因经费短缺而修修补补的炮台,此刻瘫软在泥泞的山坡上。

    炮台上的夯土层因为连日雨水浸泡,已经有了垮塌的迹象。几门生锈的前膛铸铁炮,炮口蒙着油布,孤零零地指着灰蒙蒙的海面。

    正七品武官,把总李得胜缩在炮台旁的一间茅草搭成的哨棚里,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邪性。」

    李得胜骂了一句,紧了紧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号衣。

    那号衣胸口的字早就磨得只剩下半边,里面的棉絮更是板结成块,根本挡不住湿冷的海风。

    「大人,柴火又湿了,这火怎麽也生不旺。」

    旁边的小兵阿财一边咳嗽一边往火盆里添着湿漉漉的木柴,浓烟熏得两人眼泪直流。

    阿财只有十六岁,脸蜡黄,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轻微疟疾留下的病根。

    「别添了,省着点吧。」

    李得胜叹了口气,把碗里的粥几口喝乾,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碗底,

    朝中神仙打架,南北洋的军费互相博弈,他们这里的守军最长的已经有半年没有发饷。

    他们这些大头兵不仅没有馀钱寄回老家,甚至需要向当地士绅或小贩借贷度日。

    守军几乎是衣衫褴褛,形同乞丐。

    这里气候潮湿,仓库里的米经常霉变,煮出来的饭带有浓重的霉味。

    新鲜的肉半个月都不见得吃一回,士兵主要依靠咸菜丶腌萝卜以及当地产的番薯度日。

    虽然靠海,但冬季风浪大,渔获并不稳定,且士兵多为内地人,并不擅长捕鱼。

    经常是饥一顿,又饥一顿。

    …….

    「抚台大人的饷银都欠了三个月了,再不发饷,这柴火都要拿去换米了。」

    台湾,虽然名义上归福建巡抚管辖,但实际上处于一种极度尴尬的防御真空期。

    前任福建巡抚岑毓英虽然在台期间整顿过防务,但他刚调任云贵总督去处理安南战事,新任的封疆大吏尚未到位。

    留在基隆驻守的,大多是本地招募的练勇和一部分老旧的绿营兵。

    他们装备低劣,士气低落,每个人都知道法国人在安南闹得凶,说不定哪天就打到台湾来了,但每个人都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混日子。

    「大人!大人!你看那是什麽?!」

    阿财突然指着外海的方向,声音格外尖利。

    李得胜懒洋洋地站起身,抓起那支不知能不能打响的枪,眯着被烟熏肿的眼睛望去。

    「咋呼什麽?除了雨就是浪,还能有……」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在基隆外海,基隆屿旁边的浓雾中,一团巨大的丶黑色的阴影正在缓缓剥离。

    那不是渔船,也不是走私用的船。

    那是钢铁。

    先是一根高耸入云的桅杆,挂着被雨水打湿的旗帜;紧接着是黑色的丶如同城墙一般厚重的干舷;再然后,是那令人窒息的丶巨大的烟囱,正喷吐着比乌云还要黑的煤烟。

    一艘丶两艘丶三艘……

    一支舰队,一支没有任何预警的舰队,就这样切开了基隆冬日流连不散的雨雾,出现在了这群叫花子般的清军面前。

    「洋……洋人的铁甲船!」

    阿财一屁股坐在泥水里,牙齿咯咯作响,「法国人来了!法国人打来了!」

    李得胜的手也在抖。他虽然没见过大世面,但他听过传闻。

    听说法国人的船比山还大,炮比水缸还粗,一炮就能把大沙湾这破土堆给平了。

    「快!快点狼烟!不对,点个屁的狼烟,雨这麽大!」

    李得胜嘶吼着,一脚踹翻了火盆,「敲锣!快敲锣报警!通报协台大人!」

    然而,还没等那破铜锣敲响,海面上那个庞然大物,那个领头的钢铁巨兽,突然闪过一道橘红色的闪光。

    并没有瞄准炮台,而是对着炮台前方约莫五百米处的一块名叫「桶盘屿」的无人礁石。

    「轰——!!!」

    声音不是传过来的,是撞过来的。

    李得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整个人被巨大的声浪掀翻在哨棚的立柱上。

    紧接着,那块经历了千万年海浪冲刷的桶盘屿礁石,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开了。

    不是碎裂,是粉碎。

    巨大的水柱混合着碎石冲天而起,足足有三十米高,仿佛海底有一条巨龙翻了个身。

    爆炸产生的气浪裹挟着海水,像一场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向岸边的大沙湾炮台。

    「我的妈呀……」

    阿财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李得胜趴在泥水里,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孔里流出了温热的液体。他呆呆地看着那块已经消失了一半的礁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洋人的炮吗?

    这一炮要是打在炮台这夯土墙上……

    不,不需要打在墙上,只要打在附近,他们这几十号人就得全被震死。

    海面上,那艘开炮的战舰,在试射完这一发克虏伯主炮后,傲慢地转动着炮塔,将那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地丶一寸一寸地,指向了大沙湾炮台。

    紧接着,一串旗语在桅杆上升起。

    在灰暗的天空中,那鲜艳的旗帜显得格外刺眼。

    但问题是——李得胜看不懂。

    「他们……他们在挂什麽旗?」李得胜颤声问。

    没人回答。整个炮台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清军都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死死盯着那几面在风雨中飘扬的小旗子。

    他们不仅没见过这种旗语,甚至连那面挂在主桅杆上的国旗都没见过。

    那不是法国人的三色旗,不是英国人的米字旗,更不是大清的龙旗。

    那是一面深蓝底色,上面绣着七颗银星,排列成勺子状的旗帜。

    北极星旗。

    ————————————

    半个时辰后。

    基隆协台衙门。

    基隆协台,从三品武官,负责基隆防务的林福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公堂上来回踱步。

    「看清楚了吗?真的是法国人?」

    林福抓着那个浑身湿透的探马问道。

    「回大人……看不清啊!」

    探马哭丧着脸,「雨太大了,雾也大。就看见船大得吓人,黑乎乎的铁壳子,没帆也能跑。刚才那一炮……那一炮把桶盘屿都削掉了一角!那绝对是洋人的坚船利炮!」

    林福只觉得两腿发软。

    他这个协台,是捐班出身,平日里喝兵血丶抽厘金在行,真要打仗,他比谁都怕。

    「这……这如何是好?」

    林福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朝中不是说想和谈吗?怎麽法国人就打到基隆来了?也没个宣战的文书啊!」

    「大人,他们挂了旗语,可是咱们没人懂洋人的旗语啊!」旁边的师爷提醒道。

    「旗语?那是不是先礼后兵?」

    林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去找通事!城里不是有几个给洋行做事的吗?快把他们抓来!还有,别开炮!千万别开炮!咱们那几门破铜烂铁,若是惹恼了洋人,那就是灭顶之灾!」

    就在基隆城内一片鸡飞狗跳之时,海面上的舰队又有了动作。

    「北极星」号放下了一艘小艇。

    这艘小艇突突突地冒着白烟,并没有要在外海停泊的意思,而是极其嚣张地直接冲进了基隆内港,径直向着设有清军哨卡的石岸驶来。

    小艇的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一头利落的短发,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徽的大檐帽。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但他像是个没事人一样,双手负在身后,冷冷地注视着岸边那些如同受惊鹌鹑般的清军。

    他是安定峡谷的水师军官,李屏宾。此次行动的谈判特使。

    「停船。」

    李屏宾抬手。

    蒸汽舢板在距离岸边十米处利索地切断了动力,随着惯性轻轻靠在长满青苔的石阶旁。

    岸上,足足两百名手持鸟枪和长矛的清兵围了上来,但没人敢上前一步。因为小艇上,除了李屏宾,还有四名背着西洋步枪丶腰挂转轮手枪的卫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那黑洞洞的枪口,和那些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让这些还在抽大烟的绿营兵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李屏宾开口了,一口标准的官话。

    人群一阵骚动。片刻后,林福在亲兵的簇拥下,硬着头皮挤到了前面。

    「本……本官乃基隆协台林福。」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大清海防重地?刚才那一炮,又是何意?」

    林福强撑着官威问道。

    李屏宾冷笑一声,并没有行礼,甚至连大衣扣子都没解开。

    「我是谁不重要。」

    李屏宾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被油纸包裹好的文书,随手扔到了岸上泥泞的石板上。

    「重要的是,你们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林福的脸皮抽搐了一下,旁边的亲兵想发作,但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几艘如同山岳般的战舰,又缩了回去。

    师爷赶紧跑过去捡起文书,哆哆嗦嗦地呈给林福。

    「我是北极星舰队的前锋官。」

    李屏宾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刚才那一炮,是给你们提个醒:若是我们想打,你们这基隆城,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你……你们到底想干什麽?」

    林福看着文书上的字,越看越心惊。上面没有什麽「大清皇帝万岁」,也没有什麽「天朝上国」,只有冷冰冰的条款:补给丶煤炭丶淡水丶伤员安置。

    「我们刚从南边打仗回来。」

    李屏宾指了指身后的方向——那是南中国海的方向,也是安南的方向。

    「在安南,在海防港。我们刚刚送了几千个法国人去见了他们的神,全歼了他们的远东舰队。」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清军人群中炸响。

    「什麽?!打了法国人?」

    「几千个?真的假的?」

    「全歼?」

    林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屏宾:「你……你是说安南战事?你们……你们是黑旗军?」

    「黑旗军?」

    李屏宾笑了笑,

    「听着,林大人。」

    李屏宾往前走了一步,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的舰队需要修整,需要最好的无烟煤,需要新鲜的肉和蔬菜,还需要借用你们的港口修船。」

    「这……」林福拿着文书的手在抖,

    「这不合规矩啊!大清并未与法国宣战,若是收留你们这支……这支不明武装,若是让法国人知道了,本官吃罪不起啊!」

    「吃罪不起?」

    李屏宾猛地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但这枪并没有指向林福,而是指向了天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林大人!」李屏宾厉声喝道,

    「你怕得罪法国人,就不怕得罪我们吗?!」

    「睁开你的眼看看!外面是多大口径的主炮!只要我一发信号,五分钟内,你的协台衙门就会变成粉末!」

    「法国人被我们打得连北都找不到,甚至不敢出海防港一步!你以为他们还有闲心来管台湾的事?」

    「再说了……」

    李屏宾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我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卫兵提上来一口沉重的木箱子,「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箱盖被踢开。

    在阴暗的雨天里,箱子里透出的光芒却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银子。

    白花花的丶铸造精美的墨西哥鹰洋。

    「这是定金。」李屏宾淡淡地说道,「只要你们开港,让我们补给。这些钱,就是给兄弟们的辛苦费。我们知道,朝廷欠了你们的饷,你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麽守土卫国?」

    「这三千银元,只是买煤的钱。后续的猪肉丶蔬菜,我们按市价的三倍收购。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一边是黑洞洞的炮口和死亡的威胁。

    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和活命的粮食。

    对于这群已经饿得面黄肌瘦丶几个月没见过饷银的清兵来说,这根本不需要选择。

    林福吞了一口唾沫。他看着那箱银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朝廷的规矩?

    去他娘的规矩。朝廷又不发钱,难道让老子喝西北风?

    更何况,这帮人虽然凶,但听口音好歹是汉人,而且……他们还打了洋人。这要是以后上面怪罪下来,自己也可以说是「被逼无奈」,或者是「接济义勇」。

    「咳咳……」

    「可….这……这是通敌!这是丢城失地!朝廷会诛我九族的!」

    「谁说你丢城失地了?」

    李屏宾凑到林福耳边, 「林大人,刚才你也看见了,『匪势浩大』,且有『巨舰重炮』。

    你那大沙湾炮台被匪寇猛烈轰击,已经损毁严重。为了保存大清实力,为了诱敌深入,协台大人您审时度势,决定主动放弃滩头阵地,

    率领全军战略转进至后方的狮子岭一线,构筑第二道防线,以图后效…… 这奏摺怎麽写,还要我教你吗?」

    林福愣住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狮子岭在基隆港后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关键是……离海边远,洋人的炮打不着!

    如果退到那里,既保住了命,又有了「保存实力丶据险死守」的藉口。

    而基隆港这个烂摊子,就扔给了这帮不要命的乱党去顶雷。

    要是这帮人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打赢了法国人,那是大清洪福齐天,自己协助有功;

    要是他们输了,自己正好在狮子岭集结兵力,收复失地,还是大功一件!

    而且,眼前这箱银子……那是实打实的啊!

    「这……」林福咽了口唾沫,看着李屏宾,「那……这银子?」

    「这是给弟兄们的开拔费。」

    李屏宾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脸上笑容不变,

    「狮子岭上风大,弟兄们也得吃饱了饭才能据险死守不是?

    另外,后续的煤炭丶猪肉丶蔬菜,我们照市价三倍给现银。 我的人会接管码头和炮台。 你们,只需要在狮子岭上看着,喝喝茶,看看戏。

    如果法国人来了,我们替你挡着;如果朝廷问起来,就是我们强行占据,你林大人是忍辱负重。」

    林福看着那箱银子,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几艘黑压压的巨舰,最后看了一眼李屏宾腰间那把从未离开过枪套的转轮手枪。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那种惊恐的神色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

    「哎!」

    林福重重地一跺脚,拱手向天,「贼势……哦不,贵军势大,且那是为了抗法大义。

    本官虽受朝廷法度,但亦知……亦知变通。

    既然是为了打洋人,那……那本官便暂避锋芒,将这基隆港……暂借给贵军!」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群目瞪口呆的清兵吼道: 「都愣着干什麽!没看见洋人的炮火太猛吗? 大沙湾守不住了!

    传令下去!全军听令! 为了保存实力,即刻收拾辎重,全员向狮子岭转进! 这箱银子抬上,今晚给弟兄们发饷!吃肉!」

    「嗻!」

    底下的清兵们一听发饷吃肉,还要撤到后面安全的地方去,哪里还有半点犹豫?

    一个个欢天喜地,扛起那几杆破枪,甚至连跑带颠地就开始撤退。

    对于他们来说,谁占港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晚有饭吃,不用死。

    ————————————

    李屏宾转身上船,蒸汽舢板再次发动,向着外海的舰队驶去。

    看着那远去的小艇,林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大人,这帮人……到底什麽来头?」师爷凑过来,低声问道,

    「咱们华人哪里来的这麽大的水师舰队,莫不是北洋水师偷偷南下了?」

    林福摸了摸袖子里刚才顺手揣进去的一块鹰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压手感,冷笑一声:

    「管他是神是鬼。只要给钱,那就是财神爷。」

    「再说了,他们不是说把法国人打残了吗?那正好,咱们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给那些贩子招呼一声,就说……就说有一批南洋回来的义商船队,遭遇风浪,入港避险。让城里的百姓别慌,该做生意的做生意,尤其是卖猪肉和卖菜的,告诉他们,大主顾来了!」

    等师爷走后,林福突然无声地大笑两声,几乎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挺直了腰杆,在屋子里盘旋踱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好啊.....好啊.....」

    ————————————

    当晚,基隆港。

    「北极星」号带着舰队缓缓驶入内港。

    随着锚链轰然入水,这艘钢铁战舰终于在这片陌生的港湾里停稳了脚步。

    「这就是台湾……」

    他看着岸边那些低矮的闽南式屋子,看着那些在雨中摇曳的灯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祖国的土地。

    但他现在,却要以一个「外来者」丶甚至是「威慑者」的身份踏上这里。

    「舰长,清军已经撤出了东侧码头。」

    大副走过来汇报,「我们的陆战队已经登岸,控制了煤炭堆场。不过……」

    「不过什麽?」

    「清军的守备……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烂。」

    大副苦笑一声,「刚才我们的工兵去检查岸防炮台,发现那几门炮里,有一半的火药都已经受潮结块了。甚至还有士兵把衣服晾在炮管上。

    如果法国人真的打过来,这基隆港,连一个小时都守不住。」

    林永沉默了。

    他在安定峡谷里学过海防论,教官说过,台湾是东南七省之门户。

    「门户洞开啊……」林永叹了口气,

    「九爷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是为了把这扇门给顶住。」

    他转过身,看着海图桌上那张详细的台湾海防图。

    「传令下去。」

    林永的声音变得冷硬,

    「第一,所有补给必须在三天内完成,随时准备出发,派一艘武装商船去通知兰芳,可以接手基隆港了。」

    「第二,让工程兵动起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大沙湾和二沙湾高地,

    「以维修协助的名义,帮清军把那几门炮修好。另外,把我们船舱里那一批家伙,悄悄布设在港口外围的航道两侧。」

    「还要把那几箱礼物送给那个林协台。」

    大副愣了一下:「礼物?你是说那批……」

    「对,那批备用的步枪,还有几箱稍微好一点的黑火药。」

    林永看着窗外的雨幕,眼神幽深,

    「这些清兵虽然烂,但毕竟也是中国人。

    真打起来,他们多一杆枪,就能多杀一个洋人,也能……多活下来一个人。」

    「还有,散布消息。」

    「就说……南洋的华人义勇军已经全歼了法国舰队主力。」

    「为什麽?」大副不解,「咱们舰队的行踪不应该保密吗……」

    「藏不了多久了.....」

    林永冷冷一笑,

    「给这帮清军一点必胜的虚假信心,让他们也多一点自豪。」

    「信心这种东西,有时候比黄金还贵重。哪怕是假的信心,只要能让他们在大国荣耀里多撑一分钟,骨头多硬一会,多一点笑容,也是值得的。」

    「去办吧。」

    「是!」

    ……

    夜深了。

    雨依旧在下。

    酒肆里,几个喝高了的清军哨官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

    「听说了吗?咱们的义勇军在安南,那是神兵天降!一炮就把法国人的旗舰给轰成了渣!」

    「那可不!我亲眼看见那艘进港的大船,那炮管子,比我的腰还粗!咱们有这样的强援,还怕个鸟的法国人!」

    「要我说,管他是什麽海外乱党还是洪门头子,只要打侵略咱们的洋人,就都是自己人!」

    「来来来,喝!今儿个发了饷,不醉不归!」

    而在港口的阴影里,林永站在舰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法国人的远征舰队被全歼,南中国海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对手即将把目光投射过来。

    而他们,这群在夹缝中求生存丶在沉默中通过,藏了很久的「幽灵舰队」,必须在风暴来临前,为这个古老的民族,再争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生存空间。

    「愿天佑中华。」

    林永对着漆黑的大海,轻声低语。

    身后,那面绣着北极星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指引着一个未知的方向。

    ————————————————————————

    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听真了无?该唔系又是那班洪门兄弟讲大话过海?」

    角落里,一个赤着上身丶肩膀上搭着汗巾的码头工头,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

    「丢那星!千真万确!我的亲娘舅就在香港跑船,挂米字旗的!!」

    那乾瘦水客是广府人,眼珠凸起,唾沫溅到半空的尘埃里,

    「只船刚从安南外海绕过来。你估点?海防港……冇了!」

    「冇了?点解?」

    「就系铲平了!火犁过一道,毛都不剩!」

    水客激动得手都在抖,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法国人的铁甲船,那个叫什麽』凯旋』号的,几千吨的铁疙瘩,硬生生俾人炸成两截!海面漂满死鬼佬,白茫茫一片,同塘虱翻肚一样!」

    「黑烟蔽日,铁片横飞……那是修罗场啊老兄!」

    「我个天老爷……边个咁巴闭(这麽厉害)?黑旗刘大帅?还是振华的好汉?」

    「刘大帅系陆上猛虎,呢单系海上的霹雳!系铁与火的公道!」

    水客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子钻心眼儿的寒气与狂热,

    「是那位金山的大佬,陈九爷的舰队!把红毛鬼的无敌轰进海底了!」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茶楼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端茶的夥计,算帐的掌柜,还有那些在这片土地上被洋人呼来喝去丶忍气吞声了一辈子的苦力们,个个动作凝住。

    眼底深处,有一种被雷劈中的丶近乎惶恐的光,渐渐烧成了滚烫。

    红毛鬼的兵船,是南洋几代华人心头的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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