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警告与妥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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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陆艇的鼻尖抵住安南泥土的那一刻,陈九站在极光号的舰桥上,望着这片被橡胶树和火炮覆盖的土地。
五年了。五年前他在这里埋下种子,现在到了收获的季节——或者,收割的季节。
第一波登陆的是陆战队第一营,那个在马尾登陆时用加特林机枪扫清码头的营。
营长雷震踩着齐膝的海水冲上沙滩,身后是八百个狂热的汉子。他们的作训服被浪花打湿,手里的步枪却始终抬着,枪口指向远处法国兵营的轮廓。
「分兵。」
雷震只说了两个字。
三千二百人向北,沿着红河河谷,往谅山方向急行军。他们的任务是包抄——不是包抄河内的法军,而是包抄那些正在镇南关外与清军对峙的法军主力。
八百人留下,连同后续登陆的两个营,共计两千人,开始清扫红河三角洲的每一个法国兵站丶每一个殖民地哨所丶每一座被三色旗覆盖的村庄。
这是另一种战争。
没有海面上的巨炮对轰,没有钢铁撞角的血肉相搏。这是丛林里的丶稻田里的丶村庄里的战争。刺刀挑开雾霭,子弹撕碎寂静,安南的泥土一口一口吞下法兰西的军服。
太原,法军兵站。
兵站长克洛德中尉在清晨的咖啡里听到了枪声。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看见哨兵已经倒在岗亭下,鲜血渗进红土,像一块正在扩大的墨渍。
然后是第二声枪响,第三声。精准的丶点名式的射击。每一枪都有一个穿法军制服的人倒下。
「敌袭!」克洛德抓起手枪,冲出门外。
兵站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二十几个法国兵趴在沙袋后面,朝外面的橡胶林胡乱开枪。橡胶林里什麽也看不见,只有枪口的火光在树干间闪烁,像一群萤火虫在收割人命。
克洛德刚喊出一句「稳住」,一颗子弹就钻进了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掀翻在地,咖啡的苦涩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涌进喉咙。
等他再睁开眼,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他们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臂章上那颗银色的星星——北极星。
一个瘦长的黑脸汉子踩着克洛德的手走过去,用刺刀挑下旗杆上的三色旗,扔在地上,然后踩过去。
「包扎,带走。」那汉子说,脚步没停。
同样的场景,在同一时刻,发生在海阳丶北宁丶山西丶兴化。
每一个法军兵站丶每一个哨所丶每一个仓库,都有北极星的士兵钻出来,用子弹和刺刀收割那些蓝色生命。有些兵站抵抗了十几分钟,有些只抵抗了几分钟,有些根本没有抵抗——守军在听见枪声的第一时间就举起了双手,眼神里全是如释重负和恐惧。
自从舰队失败,他们已经提心吊胆了很久。
恐惧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清军。清军不会在晨雾里发起攻击,清军不会精准地点射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清军不会在攻占兵站之后立刻架起电报机,用流利的法语截听西贡的指令。
在安南能打出如此统治力的只有一支部队,他们的噩梦。
「你们是振华的部队?」一个被俘的法军中尉在被审讯时说,声音颤抖,「要大反攻了?」
审讯的北极星军官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到第三天下午,红河三角洲的三十七个法军据点已经全部易手。
三色旗降下来,换成一面没有文字丶只有银色北极星的旗帜。
两千具穿蓝制服的尸体被埋进红土,俘虏被装上运输船,运往那个他们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台湾基隆。
那里有煤矿,需要人挖。
与此同时,向北的三千二百人已经抵达谅山外围。
镇南关外最后一个重镇。
法军主力正集结于此,准备给清军最后一击。统帅尼格里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三天前,他失去了与后方的所有联系。海阳丶北宁丶山西……每一个兵站都沉默。电报发出去,没有回应;骑兵派出去,没有回来。
「后方出了什麽事?」他问参谋。
参谋摇头。
「清军不可能绕过我们。」尼格里说,「他们怎麽过去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尼格里站起身,街道挤满了法国兵和安南仆从军。他们的脸上没有几个月前的傲慢了,只有疲惫和困惑——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太久,久到他们开始忘记为什麽要打。
「派一个营。」尼格里说,「向南搜索。找到后方到底出了什麽事。」
一个营出发了。
第二天傍晚,那个营的营长独自一人回来了。他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马,冲进谅山城,滚下马背,跪在尼格里面前。
「没有了。」他说,声音嘶哑,
「全没了。海阳丶北宁丶山西……全没了。兵站被烧,哨所被拔,守军全死了——没死的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去哪。那些打兵站的人穿着深蓝色衣服,拿着连发步枪,比我们打得准,跑得比我们快。是北极舰队的陆战队。」
「他们手臂上有颗星。银色的星。」
北极星。
后方被切断,最后的补给也没了,退路没了。
前面是镇南关,后面是——是什麽?是那些到处钻出来的人,那些长着东方面孔却拿着先进武器的人,那些比法国兵更会打仗的人。
当天夜里,谅山城外响起第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丶第三声,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丶像暴雨一样的枪声。
那些带着复仇意志的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切断每一条出城的路,射杀每一个试图突围的哨兵。
尼格里站在指挥部窗前,看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火光,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阿尔及利亚打过的那场仗。那时候他也是被围的一方,围他的是柏柏尔人的骑兵。他熬过来了,因为援军三天后赶到。
现在他也有援军吗?
河内已经三天没有消息了。西贡呢?西贡太远了。
远处忽然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那是弹药库爆炸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丶第三声。
尼格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结束了。
同一时刻,镇南关。
冯子材站在关墙上,望着谅山方向冲天的火光,
三天前,有人从关外送来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请冯军门于三日后五更出击,法军后方已乱。」
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印章。
「左公……」冯子材喃喃道。
他没有犹豫。
五更天,镇南关的关门轰然打开。七十岁的老将军一马当先,身后是八千个广西子弟。他们的刀已经锈了,枪已经旧了,但脚步不停。
城外,法军的防线已经乱成一团。
陌生的士兵从背后发起攻击,每一枪都打在最要命的地方。尼格里试图组织反击,但他的兵已经不听指挥了。他们蹲在掩体后面,抱着步枪,眼睛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应该出现援军,但那里什麽也没有,只有硝烟和火光。
然后是镇南关方向传来的喊杀声。
冯子材的八千子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刀劈丶枪刺丶肉搏。法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层一层被撕开。蓝色制服的人往后退,退进城,退上城墙,退无可退。
尼格里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终于出现了烟柱。不是援军的烟柱,是燃烧的村庄丶燃烧的兵站丶燃烧的一切。
「投降吧。」他的参谋轻声说。
尼格里没有回答。
他想起拿破仑的话:在东方,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绵羊,能打败一头绵羊带领的一群狮子。
现在狮子在哪?
他看见城下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馀的呼喊,没有疯狂的冲锋,只是稳稳地推进,稳稳地射击,稳稳地收割。那是职业军人的动作,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动作。
正午,谅山城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一声枪响是尼格里自己打的。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子弹从另一侧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溅在三色旗上。
参谋们没有自杀。他们放下枪,举起手,走出城门。
城外,那些穿深蓝色作训服的人正在列队。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完成任务的平静。一个瘦长的黑脸汉子走过来,看了一眼法军参谋的肩章,说了一句法语:
「你们投降了。」
参谋点头。
「俘虏有多少?」
「三千……三千多人。」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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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河内。
法国远征军司令部的院子里,站满了穿蓝色制服的俘虏。他们从谅山来,从海阳来,从北宁来,从每一个曾经升起三色旗的地方来。俘虏们垂着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被装上船。
一个年轻的军官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转身走进司令部。
司令部里,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站在地图前。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掺杂了不少银色的发丝,但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九爷。」年轻军官说,「俘虏清点完了。一共七千三百人。」
「安南境内的法军,已经全部肃清。成建制的抵抗已经不存在了。西贡那边……」
「西贡会投降的。」陈九说,「或许会逃跑。无所谓。」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那……咱们怎麽办?」
陈九转过身,望着窗外那些俘虏。
「埋人。」他说,「埋完了人,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进红河。河水是红的,和三个小时前一样的红,和三百年前一样的红,和三千年前一样的红。
红的不是血。红的是这片土地本来的颜色。
「四千三百个俘虏。」陈九忽然说,「够挖三年煤了。」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飘出窗外,飘过俘虏的头顶,飘向北方。
北方,镇南关的城墙上,冯子材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南方的天空。
他点了一锅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飘向北方的天空,一点一点散尽。
远处,有人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和战场的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活人的烟火,哪是死人的魂魄。
战争结束了。
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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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齐王宫,大清真寺。
八万名信徒跪满了广场,连寺外的街道丶屋顶丶椰林间,全是黑压压的人群。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诵经声如山呼海啸,一浪高过一浪。
大清真寺的宣礼塔上,亚齐苏丹阿拉丁·穆罕默德·达乌德·沙阿身披白色长袍,腰悬祖传的黄金短剑,俯视着脚下沸腾的人海。
在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须发皆白的宗教领袖杜固·蒂罗,手持《古兰经》,苍老的声音通过扩音筒传遍四方:
「异教徒占领我们的土地三十年了!他们烧我们的村庄,抢我们的女人,侮辱我们的信仰!今天,真主赐给了我们机会——法国人在安南败了,荷兰人在爪哇自顾不暇!拿起刀,拿起枪,让我们全面赶走这些异教徒!」
另一个,是如今的大军阀,伊斯坎达尔。
阿吉转过身,指向宫墙外。那里,一排排木箱正在被打开。
崭新的后膛步枪,一箱箱黄澄澄的子弹,被分发给那些缠着白头巾丶眼神狂热的战士。
「这是我送来的礼物,从荷兰人手里缴获。」
「用来换我们的自由。」
苏丹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黄金短剑。
「圣战——!!!」
八万人的怒吼,震得椰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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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亚齐军队攻占司马威。
七日后,荷兰殖民军在东海岸的最大据点打拉澜,在坚守两天两夜后陷落。
四百二十七名荷兰士兵和军官,被俘。
亚齐士兵把他们押到海边,当着数千名围观者的面,宣布了苏丹的命令:
「这些异教徒,杀了我们三千个弟兄,烧了四十七座村子。今天,血债血偿。」
总督范·登·博斯被推上断头台。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围观的亚齐人沉默了一瞬,而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荷兰人曾试图用金钱赎买,苏丹的回覆只有一句话:「亚齐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换来的。你们要麽滚,要麽死。」
消息传到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总督府一片死寂。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接连传来:
爪哇岛,三宝垄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当地伊斯兰教长老宣布追随亚齐的「圣战」。
苏门答腊岛,巴东地区的矿工拿起武器,袭击荷兰人的种植园。
加里曼丹岛,当地的达雅克人趁火打劫,焚烧了好几处荷兰人的哨所。
总督紧急向海牙发电报:「局势已失控。兵力不足,弹药匮乏,土着居民普遍反叛。请即派援军,否则整个东印度将不复为陛下所有。」
海牙的回电只有一行字:
「本土兵力空虚,无力东援。自行与亚齐方面谈判,争取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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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在槟城进行。
荷兰特使范·德尔·林登坐在谈判桌的一侧,脸色惨白。
「我们愿意承认亚齐的自治地位。」
范·德尔·林登艰难地开口,「给予亚齐内部事务的完全自主权,荷兰驻军可以撤出亚齐本土,只保留司马威一处港口作为……作为象徵性的存在。」
阿吉冷笑一声:「象徵性的存在?你们的炮口对着我们的脑袋,这叫象徵性?」
「那你们想要什麽?」
「独立。」
阿吉一字一顿,「完全的丶彻底的独立。荷兰人全部滚出苏门答腊岛以北,亚齐的土地。」
范·德尔·林登的脸更白了:「这不可能……」
「那就不用谈了。」阿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荷兰特使打了个寒噤。
「我还有无数渴望着砍下一个荷兰人的头颅为自己挣名的小伙子。一年后,你们在爪哇还能控制几个港口,自己去想。」
「对于你们国内的资本家而言,爪哇的甘蔗丶咖啡丶茶叶种植园,才是真正的金矿。亚齐除了胡椒之外,战略意义主要在于控制马六甲海峡的南端。而即便你们彻底占领了亚齐,英国人也不会让们好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们可以继续打,也可以滚。打,我们奉陪。滚,趁早。就这两条路。」
「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土人首领,你们这些殖民者,面子永远低于实际利益。当你们的统治成本高于掠夺收益时,条约上的独立就成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回去汇报吧。」
范·德尔·林登张了张嘴,最终什麽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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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海牙。
荷兰议会正在激烈辩论。
首相拿出一份长长的清单,念给议员们听:
「阵亡官兵四千七百人,其中欧洲籍军官六百三十人。军费开支超过八千万荷兰盾。东印度公司的股票跌了百分之四十七。阿姆斯特丹的商人们联名上书,要求政府立即停战,否则他们将拒绝购买政府债券。」
「还要打下去吗?」首相放下清单,看向议员们。
议员们沉默。
「可是……签了这个条约,就等于承认我们在东印度的统治崩溃了一半。」一名议员挣扎道。
首相苦笑一声:「不签,恐怕连另一半都保不住。」
一周后,荷兰与亚齐在槟城签署《南洋通商协定》。
荷兰承认亚齐苏丹国独立,撤出全部驻军,放弃在亚齐的一切殖民特权。
作为交换,亚齐承诺不干涉荷兰在爪哇丶加里曼丹等地的统治,并保证荷兰商船在亚齐水域的安全通航权。
签字仪式上,范·德尔·林登的手在发抖。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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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维多利亚港。
四月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九龙仓码头的苦力们正在卸货,忽然,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呆呆地望向港口入口的方向。
「那是什麽?」
海平面上,出现了几缕黑烟。
起初只是淡淡的几缕,很快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紧接着,三艘巨大的战舰,从烟幕后缓缓现身。
最前面那艘,浑身伤痕累累。它的舰首严重变形,凹陷处还挂着几块扭曲的钢板,像一头刚刚结束搏斗的巨兽嘴角还残留着猎物的血肉。烟囱倾斜着,船体上满是弹孔和焦痕,却依然顽强地劈开海浪,昂首向前。
「振华号……」有刚下船的学生喃喃道。
是的,那是振华号。
它的身后,是同样伤痕累累的北极星号,以及那艘轻盈敏捷的极光号。
三艘战舰,成单纵队,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
码头上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沉默。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是咱们的船!是咱们的船!」
「振华号!是撞沉法国旗舰的振华号!」
苦力们丢下货箱,拼命往码头边挤。小贩们扔下担子,爬上屋顶,挥舞着手臂。岸边的茶楼酒肆里,无数人探出脑袋,有人甚至爬上了窗台,只为看一眼那几艘传说中的战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码头上,老泪纵横:「六十年了……六十年了……那年,我亲眼看见英国人的军舰开进城,那时候咱们什麽也没有……今天,今天终于看见咱们自己的铁甲舰了……」
一个年轻的后生,爬上码头边的灯柱,挥动着手里的帽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北极星!北极星!北极星!」
喊声像野火一样蔓延,很快传遍了整个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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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九龙黄埔船坞。
「爵士,法国领事又来了。」
秘书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无奈,「他已经咆哮了半个小时,要求我们立即扣押『海盗陈兆荣』的船只,否则就要向巴黎报告,说我们包庇……」
「让他咆哮去吧。。。。。」宝云打断他。
秘书愣了一下,不敢再说。
宝云爵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茶叶是今年新下来的祁门红茶,香气馥郁,比他惯常喝的锡兰茶更胜一筹。
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爵士,法国领事说,如果您再不给他明确答覆,他将……」
「他将怎样?」宝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向巴黎报告?让他的舰队开过来?他的舰队在哪儿?在马祖澳的礁石底下,在川石洋的海底,在振华号的撞角上。」
秘书不敢接话。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码头上人山人海,鞭炮声隐约传来。
「你知道那艘船现在在干什麽吗?」宝云指了指远处的船坞,「它在我们的船坞里,用我们的干船坞,用我们的工程师。法国领事咆哮的时候,皇家海军的史密斯上尉正在指挥工人切割那艘船的钢板。这是什麽?这是中立?」
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爵士……」
宝云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电报,递给他。
「伦敦发来的,外交部丶殖民部丶海军部联合签署。你自己看看。」
秘书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宝云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雪茄,缓缓开口: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为什麽伦敦会做出这个决定。你听好了,因为将来你可能会被问到同样的问题。」
秘书立刻站直了身子。
「第一,法国是我们的敌人。」
宝云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不是永远的朋友,也不是永远的敌人,但此时此刻,他们是我们的对手。三年前,他们从我们手里抢走了埃及。现在,他们想在越南复制同样的故事。如果让他们在远东站住脚,下一步是什麽?云南?广西?你猜他们会不会对香港的转口贸易客气?」
他弹了弹菸灰:「格兰维耳伯爵在外交部说过一句话:占有东京,就是进入中国的腹部。法国人如果从红河进入云南,我们花了两场战争打开的长江流域怎麽办?我们和印度之间的缅甸走廊怎麽办?伦敦的商人花了几十年才建立的贸易网络,凭什麽让法国人搭便车?」
「现在,陈兆荣替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
法国远东舰队没了,越南沿海的制海权没了,他们在东京的陆军成了孤军。你说,我们应该感谢他,还是应该为了欧洲人的面子去逮捕他?」
秘书沉默。
「第二,这支舰队已经是一个『事实上的强权』。」
宝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振华号。
「你看那艘船。它撞沉了杜佩雷号,那是法国最先进的万吨铁甲舰。它击溃了远东舰队,那是法国人在亚洲投下的全部筹码。现在它进了我们的船坞,外面有上万香港华人欢呼。更不要提香港长达三个半月的大罢工,死了那麽多泥腿子也挡不住。你告诉我,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秘书斟酌着用词,「他们赢得了民心。」
「民心?」宝云笑了笑,「不,比民心更重要。他们赢得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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