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尾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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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统自动抓取了马来西亚央行实时汇率,同时用数字人民币支付了新加坡港的仓储费,又结了曼谷分公司的工资。三笔钱,在同一个区块里同时完成。」

    周传宁眉头一挑:「同时?」

    「对,要麽全成,要麽全退,中间不需要任何银行中转。这套系统叫海丝结算。今年开完峰会后,它已经接入了东协全部国家丶甚至欧洲丶非洲几个主要经济体的央行数字货币。我估计,要不了多久,未来全球至少一半的跨境贸易都会在上面跑。

    之前换汇那套,已经是上一个时代的东西了。而且,这套系统不只是结算。它内置了智能合约模板——比如我们跟马来西亚签的橡胶合同,只要货到新加坡港,系统自动读取港口电子提单,自动放款,自动扣税,自动更新期货仓单。整个交易周期从三天缩短到三分钟。」

    「所以我觉得,这不是机会,这是生存门槛。如果我们不接入,以后马来西亚的同行结算只要零成本,我们这生意就没法做了。」

    她说,「我们本来就有印尼丶马来西亚丶新加坡的业务网络。之前已经接入跨境结算系统了,资金周转效率提高了很多,节省了数额巨大的换汇成本,现在,为什麽不接入海丝,而且——」

    「爸,听说通商银行在主导第三期人民币外汇期货,如果成了,我们以后结算橡胶款,连汇率风险都能直接在期货盘子里锁掉。我们要是早点接入结算系统,后面在定价上就有话语权。

    海丝结算系统直接连接几个主要的期货交易所,我们在这里用数字人民币下单,对手盘可以用英镑丶泰铢丶印尼盾报价,系统自动撮合丶自动结算。

    现在全球大宗都在看海丝基准——其实不是我们在定价,是流动性自己流过来了。以前大宗贸易要换汇丶要锁汇丶要等两三天到帐,现在海丝系统把这些全部自动化,等于给全球贸易商开了个绿色通道。越来越多的现货合同开始直接参考这个盘子的价格,

    量起来了,价格就自然变成基准了。

    市场几乎同步,价差套利的时间窗口从几分钟压缩到几秒,现在全球最大的套利基金都在用我们的数据喂模型。」

    周传宁皱着头:「唉,你说这些我早都听不懂了.........以前看历史书,那咱们之前还长期掌握着茶叶和生丝定价权呢,生丝和茶叶的期货合约在1920年代的上海就成熟了,上海早就是亚洲金融中心了。

    咱家的橡胶生意,不过是延续了祖辈一百多年的大宗商品定价者的基因——九爷,他们那一辈那时候就在兰芳做胡椒和黄金,后来做生丝和茶叶,做橡胶,定价权拿到之后就始终没丢过。

    这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你想清楚就行,看着来吧。」

    ...............

    他站起身点了根烟,走到窗前,指着港口:「我啊,也就看得懂这些老家伙了。」

    周婉玲走过去。港口里停着几艘货柜船,

    「那艘船是从上海来的,」周传宁说,

    「三天前出发,今天到。一百多年前,那会儿从福建下南洋,坐的是帆船,走了两三个月。路上遇到风暴,多半都死在海里。」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哑:「现在不一样了。从上海到坤甸,坐飞机三个半小时。

    特区成立后,修了一条海底隧道,从海南到越南,从越南到寮国,从寮国到泰国,从泰国到马来西亚,最后到新加坡。全程高铁,跨越六个国家,经过十七条隧道丶三条跨海通道。十五个小时。叫泛亚大动脉。你走过吗?」

    周婉玲摇头:「还没。」

    「下次回去祭祖的时候陪我走一趟。」

    周传宁说,「看看这条铁路啊,真是工程奇迹。」

    ——————————————————————

    美国,旧金山。

    陈安妮坐在实验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她是生物工程专业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她的导师是诺贝尔奖得主,实验室里有一半是华人。

    手机响了。是她妈,从香港打来的。

    「安妮,下周你表妹结婚,你回来吗?」

    「妈,我下周有实验……」

    「实验可以推一推嘛。你表妹结婚,你不来像什麽话?」

    安妮叹了口气:「我最近很忙,我先看看吧,能不能调时间......」

    「对了,你爸问你,毕业以后想做什麽?是留在美国,还是回来?」

    安妮沉默了一会儿。

    她爸是陈兆荣的第五代长孙,性格脾气都是老好人,开了一家半导体公司,常年在美国香港两地跑。

    她妈是香港人,全职主妇。

    她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每次回香港,家里人都用中文跟她聊天,她听得懂,但说得词不达意的。

    「妈,我还没想好。」

    「你爸说,要是你想回来,公司里给你留个位置,或者你想干什麽,家族企业里挑一挑给你安排。

    要是不想回来,就在美国嘛,加州那麽多产业,我和你爸多去看看你总可以吧。」

    安妮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望着实验记录发呆。

    心里烦闷得很,实验也做不下去,索性打了个电话出去散散心。

    ————————————————————

    车是酒红色的北极星超跑,陈安妮自己开来的。

    经理已经在剧院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见车来,快走几步迎上,亲自拉开车门。

    「大小姐。」

    门童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微微发抖——这辆车全球限量,他在杂志上见过,没想到这辈子能摸到方向盘。

    陈安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金门大戏院今夜座无虚席。

    中国歌舞剧院五年来首次访美,压轴的《剑雨》一票难求,门外还有黄牛把票价炒到了五千美金。

    但陈安妮不需要票,这个戏院从来都是陈家直系的人亲自管理。

    这座剧院如今价值数亿,是全美最负盛名的演出场所之一。

    经理引着她穿过VIP通道,推开二楼正中那间从不对外售票的包厢。包厢不大,却精致,四把明式扶手椅,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青瓷茶具和一小碟杏仁酥——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茶是今年的龙井,刚从杭州空运来的。」

    经理低声道,「演出大约两小时,结束后演员们想请您去后台坐坐。」

    陈安妮看着舞台上的剑舞,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去后台。

    散场时她让经理不必送,自己从侧门出去,沿着街往东走。

    这几条街区是全美最奢华的娱乐区,霓虹灯把夜色切割成七彩的碎片,各种中式奢品店的橱窗还亮着,街边停满了昂贵的豪车,极光的超跑,玫瑰的女士轿跑,劳斯莱斯和法拉利,

    有人在争执。

    起初她没在意。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喝醉的有钱人闹出笑话,不值得侧目。但风把那句话送进她耳朵里——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陈家的!」

    陈安妮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

    街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白人,西装革履,像是哪家投资公司的新贵,脸上带着看戏的嘲讽。另一个是华人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一件东方风格的定制礼服,领口有点歪了,脸涨得通红。他刚才大概是被推搡了一下,正梗着脖子喊出那句话。

    「陈家的?」一个白人笑了,「哪个陈家?唐人街开餐馆的陈家?」

    另一个白人跟着笑:「陈,你的钱还没付清呢,什麽陈家不陈家的。」

    陈安妮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笃丶笃丶笃。那两个白人先注意到她,笑声停住了,先是有些惊讶于她清冷绝美的脸,刚想吹个口哨,随后又看见她身后远远跟着的两个壮汉,一个一边走一边拉开了西服,腰间明晃晃的是枪套和防弹衣的下摆,瞬间像被雷劈中一样,血色从脸上褪尽。

    再远一点,一辆警车已经缓缓停在了路边。

    敢在金门娱乐区明晃晃地持枪上街的,不是愣头青,就只能是那个大人嘴里的那个华人集团了,成立了政党,拥有固定席位的金门致公堂。

    现任的加州州财政部长,正在竞选副州长,还有现任的加州众议院议长,还有其他几个州的州议员,都是这个集团扶持。

    见鬼,这个华人集团真的姓陈?

    那个华人青年也转过头来,脸色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是…….大…..大小姐。」

    陈安妮站定,看着他。

    「你叫什麽?」

    「陈……陈嘉瑞。三房的,我爷爷是陈永发。」

    三房。陈永发。她想起来了,是她在香港见过的一个远房堂叔,做贸易的,家底不算厚,但也不至于让孩子在外面丢人。

    「你刚才说什麽?」

    陈嘉瑞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敢说话。

    「再说一遍。」

    「……我说我是陈家的。」

    陈安妮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不大,却脆。那两个白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反应。陈嘉瑞被打得偏过头去,却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抬手去摸脸。

    「陈家的?」陈安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倒是会满街咋呼。」

    她看着他。

    「到了宗祠,自己去说清楚,该怎麽领罚。规矩你知道。」

    陈嘉瑞低着头,声音发抖:「知丶知道。」

    「车呢?」

    「在那边……」

    「去开过来。」

    陈嘉瑞几乎是跑着去的。那两个白人终于意识到什麽,讪讪地想开口,陈安妮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路边,陈嘉瑞从驾驶座下来,低着头站在车门边。

    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还弄不清楚情况,刚要冲着陈嘉瑞大喊大叫,就被一个男人捂住嘴「客气」地请走。

    「在那边等着.....」

    安妮看了陈嘉瑞一眼,没理会两个神色越来越严肃的白人,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女士香菸点燃,看了一眼手机。

    过了几分钟,一个白人律师满头大汗地从另一条街的律师事务所跑了过来,鞠了几个躬,上气不接下气的。

    「问清楚什麽原因,交给你处理,该给钱给钱。如果背后有什麽手段的话,交给堂里处理。」

    「是,是,大小姐。」

    ————————————————————

    车穿过金门大桥,一路向北。

    陈嘉瑞开得极稳,大气都不敢喘,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陈安妮看着窗外,太平洋在夜色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月亮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扇铁栅栏门前,两边还有岗哨,天色很黑,只能看见上面一点灯光。

    门很大,是铸铁的,雕着缠枝玫瑰,两侧的石柱上各蹲着一只石狮。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车道,两旁的玫瑰在夜风中摇曳,看不见尽头。

    陈安妮下了车。

    她没等探出头的陈嘉瑞开口,径直走到门口,看了摄像头一眼,电动门在她身前无声地打开。

    玫瑰海岸。

    这里原本是对外开放的,后来太祖母执意要改成庄园,她喜欢清净,又非常讨厌美国人,索性把这里封闭了起来,家族的旁支轻易都进不来这里。

    太祖母是苏州人,姓沈,出身江南望族,又请了苏州的工匠造园。如今百年过去,玫瑰早已繁衍成海,铺满整个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一望无际,更多了许多新品种,被小心呵护,包裹着最初的那片「苦水」。

    陈安妮走在花丛间的小径上。

    夜风里有玫瑰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月光下,每一朵玫瑰都像是镀了一层银边,花瓣上的露水闪闪发光。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她走到海边,远远看着那个故事里的捕鲸厂和太祖母修的园子,在一块礁石上坐下。

    远处是太平洋,再远处是看不见的故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爷爷牵着她的手,指着这片玫瑰海说:阿囡,这些都是你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但你要记得,这里曾是一片苦海,埋着家族太多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我跟你爸订了机票,过几天来看你。

    她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好。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

    琉球,那霸。

    陈铭站在基地的停机坪上,望着远处的海。

    那是东海,和黄海丶日本海一样,如今都算是中国的内海。

    再往东,是太平洋。往西,是台湾。往南,是南中国海。

    一架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再过一会,他就要起飞巡逻了。

    他走进机库,看见他的飞机停在角落里。

    启动引擎,检查仪表,等待塔台指令。

    「0927,地面。塔台指令,可以起飞。36号跑道,风向零六零,风速八节,修正气压麽洞两两。」

    他左手把油门杆推到慢车位,右手松开刹车,然后用拇指按下那个红色的加力按钮。

    「0927收到,36号跑道起飞。」

    他缓缓推下油门杆。机身开始加速,

    一百节。

    一百五十节。

    两百节。

    前轮轻轻离地,然后是主轮。

    地面上的灯光和线条突然向下沉去,整个世界在他脚下倾斜。

    「0927,离地。塔台。」

    「0927,雷达已截获,上升至一万二,保持航向两两零。」

    他拉起机头,飞机以四十五度角刺向天空。

    舷窗外,琉球群岛的轮廓开始缩小,那些绿色的山脊和白色的浪花被云层逐渐吞没。

    高度一万八。

    他略微收小油门,飞机改平。

    舷窗外,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和远处几缕被高空风拉成丝状的卷云。他看了看左手边的显示屏——航线正笔直地向东,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线,然后继续向北。

    他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天空,想起那个历史课本上的祖爷,当年在新会打渔的时候,一定也仰望过这样的天空。当时国内到处打仗的时候,三爷爷和五爷爷也一定也仰望过这样的天空。

    只不过,现在这片宁静的天空,完全属于他们。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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