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夜逃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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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雉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因「生机」二字而掠过的一丝微弱光彩,迅速被一种沉冷的审视所取代。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放下食盒,走到那扇结着厚厚冰花的小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望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和隐约可见的丶被积雪压弯的枯枝剪影。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直如松。

    良久,久到审食其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才开口,声音像窗外的空气一样寒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项伯此人……」她的话调平缓,像是在梳理一段尘封的记忆,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推演,「行事向来有章法,不似冲动冒险之辈。他位居左尹,权重一时,家族命运与楚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顿了顿,转过身,面对着审食其,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难测,「这『援手』,分量太重,来得……也太巧。」

    她没有直接说这是陷阱,但那话语间的寒意和疑虑,已如实质。审食其感觉自己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那……夫人的意思是?」 他涩声问。

    吕雉走回炕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褥子边缘,力道不轻不重:「去,或不去,皆是险路。不去,困守于此,看似安稳,实则是坐以待毙,一旦荥阳有变,我等便是俎上鱼肉。去……」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审食其,「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至少我们睁着眼睛,是自己选的路径。总好过在这囚笼里,被人不明不白地了断。」

    她的话,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审食其明白,她并非完全相信项伯,而是将这视为一场不得不进行的丶危险的赌博。

    「但去,绝非懵懂踏入。」 吕雉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我需将眼睛擦亮,将耳朵竖起。接应之人,周遭动静,一草一木,风吹雪落,皆不可放过。若有任何一丝不合常理之处,宁可立刻退回这囚笼,也绝不能踏入那看似光明的死地。明白吗?」

    审食其重重地点了点头。吕雉的决断,将被动承受变成了主动的丶危险的试探。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更冷静的头脑。

    「好。我们准备。」 吕雉不再多言,开始低声与审食其商议细节。如何在不引起看守注意的前提下,让昏睡的太公尽量穿戴厚实又不影响行动;如何利用夜色和营中建筑阴影潜行,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遇到不同情况时的简易暗号与应对策略;最重要的是,如何观察判断那些「门客」和周围环境……

    这一夜,西营的三间囚室,都沉浸在一种比以往更深沉丶更刻意的死寂之下。审食其躺在冰冷的草铺上,睁眼直到半夜,脑中反覆推演着明夜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情形,每一种细节。吕雉的囚室里,则持续传来极轻微的丶有条不紊的窸窣声——整理行装,测试布带的牢固,将可能用到的零星物品归置到最顺手的位置。而刘太公,在睡梦中发出断续的丶不安的呻吟,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毫无所知。

    翌日,天色依旧灰蒙,酷寒不减。审食其如常劳作,清扫营区新落的浮雪,搬运冻得硬如铁石的柴薪。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像最精细的蛛网,悄然张开,感知着营中的每一丝异动。

    他注意到,阿鸢今日似乎格外沉默,巡查时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墙方向,与手下女兵低语时,神情比往日更加紧绷。他还注意到,午后营中似乎有一阵短暂的丶轻微的骚动,很快平息,像是什么小规模的队伍调动。几个面生的士卒从主营方向走过,虽然穿着普通冬衣,但行走间的步伐节奏,隐隐带着行伍的整齐。

    最让他心头微动的是,接近傍晚时,他藉口去倾倒废水,远远瞥见西墙那个所谓的「坍塌豁口」附近,似乎有新鲜的丶非巡逻造成的踩踏痕迹,而且不止一人。雪被压实,边缘锐利,不像是野兽或零星民夫留下的。

    这些细微的异常,像散落的珠子,滚动在他心间,尚未串联成清晰的图案,却已让不安的阴影越发浓重。

    夜幕,在审食其混合着焦灼丶渴望与警惕的复杂心绪中,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染了整个天地。今夜无月无星,只有积雪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丶极其微弱的青灰色天光,勉强勾勒出营寨和远处枯树林狰狞模糊的轮廓。风声似乎彻底停了,但那种万籁俱寂下的丶深入骨髓的寒冷,比呼啸的狂风更让人心悸。

    子时将近,营中报更的梆子声在死寂中敲响,一声,又一声,沉闷而规律,像是为某个仪式倒数。

    审食其与吕雉已准备就绪。吕雉换上了所有最厚实丶最便于活动的衣服,将头发紧紧盘起,用布条牢牢缠好,不留一丝累赘。刘太公被用厚褥和能找到的所有皮料丶布片层层裹紧,再用牢固的布带仔细固定在吕雉背上,老人轻得让人心头发酸,依然昏睡着,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审食其则在内衫里藏好了那半截坚硬的木头和边缘锋利的碎陶片,外衣袖中,暗藏了一小包从灶膛偷来的丶冰冷刺骨的炉灰,腰间还用破布条缠了几块大小趁手的丶边缘锐利的石片。

    两人在囚室的阴影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丶警惕,以及那一丝无法完全压制的丶对自由的灼热渴望。没有言语,审食其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率先如同融化的阴影般滑出囚室,沿着白天反覆推演过的丶利用营房夹角和柴垛阴影构成的路线,向着营西墙方向潜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与坚硬交错的积雪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在他听来却如同擂鼓。吕雉背着太公,紧随其后,脚步竟也异常轻捷稳当,显示出她远超寻常妇人的体魄与坚韧。

    一路出奇地「顺利」。预想中可能会遇到的巡逻队,像是凭空消失了。连往常固定在几个关键位置丶照亮巡逻路径的火把,今夜也似乎比平时暗淡了许多,光影摇曳,反而制造出更多可供藏身的阴暗角落。这种异常的「顺利」,非但没有让审食其安心,反而让他心中的警铃无声地鸣响到了极致。这分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枯死的杨树林就在前方不远,在沉沉的雪夜里,像一片矗立的丶张牙舞爪的鬼魅剪影。那处旧城墙坍塌形成的豁口,黑黢黢地敞开着,仿佛连接着另一个未知的丶或许充满希望丶或许遍布死亡的世界。林中,影影绰绰,约莫十来个人影,牵着比人影更多的马匹,静静地伫立等待着,沉默,肃杀,一切似乎都与项伯那完美的描述严丝合缝。

    自由,就在那树林之后,豁口之外。

    审食其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停下脚步,隐在一处半塌的土墙残垣后,凝神细看。吕雉也伏低身体,紧贴在他身侧的阴影里,呼吸轻不可闻。

    三十步,生与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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